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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亲如潮   晨光从 ...

  •   晨光从檐角斜斜漏进沈府前院时,门房老赵正把第五辆马车的缰绳拴上门前的石狮。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银鼠毛领在初春的寒气里泛着油润的光,赶车的仆从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面嵌螺钿,绘着缠枝莲纹。
      “赵伯,”那仆从压着嗓子道,“我家老爷命小的先递个帖,说昨儿宫宴上远远瞧着沈姑娘气度不凡,今日特来……”
      老赵没让他说完,只拱拱手:“老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他接过那木匣掂了掂,转身便往二门走。身后传来那仆从的嘀咕声,混着马车轮轴吱呀的响动,像是一句话被碾碎了又拼起来。
      其实不用递帖,老赵心里也明白——从卯时天未亮透起,门外便陆陆续续停了七八辆车,有金漆的、朱轮的、甚至还有一辆是宫里内侍监出来的车驾,车帘垂得极低,却挡不住里头那股子熏香的气味。沈府的门槛外头,各路媒人、管事、甚至几位亲自登门的夫人小姐,已经排成了蜿蜒的一串,像一条无声的河,涌向这扇紧闭的大门。
      沈父坐在正厅里,面前案上堆着三摞帖子。左边一摞是官媒送来的庚帖,红纸金字,写着各家的官职、爵位、祖籍;中间一摞是私交故旧托人捎来的书信,言辞恳切,有的还夹着老夫人的手抄佛经;右边那摞则最薄,只有四五张,却是最让沈父手指发颤的——那是宫里递出来的口风,用极淡的墨写在洒金笺上,落款处盖着内廷的印鉴。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眉头锁得越紧。第一张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子,家世清白,但孙公子今年才满十七,比青梧小了两岁;第二张是吏部侍郎的弟弟,年纪倒是合适,可那位侍郎大人的弟弟早年有个出名的毛病,京中人尽皆知,沈父虽未亲眼见过,却也听过“好色”二字;第三张更叫他心里一沉——那是东平侯府的帖子,侯爷本人年过五旬,原配去年病故,要聘的是继室。
      沈父的手指停在第四张纸上。这张纸的边角裁得格外齐整,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中隐隐有一股兰草香气。写信的人自称“故友”,言语间颇为客气,说“仰慕令嫒才德,愿结秦晋之好”,落款却只画了一个圈,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落款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麻。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要么身份太过张扬,要么便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心惊。
      “老爷。”周嬷嬷端着茶进来,见他神思恍惚,便将茶盏搁在案角,低声道,“姑娘回屋了。”
      沈父抬起头:“她……可还好?”
      周嬷嬷叹了口气:“奴婢去瞧过了,姑娘换了衣裳,坐在窗边捻着袖口,也不说话。今早那件月白衣裳,肩头霜化了,湿了一片。”
      沈父没有说话,目光移到案头那张画像上。那是昨夜他独自在书房里挂起来的——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画中人眉眼朦胧,像是隔着水雾看花,怎么都看不真切。那是青梧的生母,他在她死后请的画师,画师当时说“夫人眉目清雅,宜淡不宜浓”,于是便成了这幅模样。如今再看,连他自己也记不起那张脸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曾经在灯下看过他,温温和和的,像夜里的湖。
      他伸手摸了摸画轴边缘的绢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的凸起,那是当年画师留下的一个印记,形似一枚小小的梅花。
      “周妈,”沈父忽然问,“昨夜她在梅树下——站了一整夜?”
      周嬷嬷垂下眼:“姑娘性子倔,奴婢劝不动。”
      “我知道。”沈父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他想起昨夜宫宴散后的情形。崔贵妃站在阶前,珠翠映着宫灯,笑着对他说:“沈大人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出挑的女儿。”那笑意明明是对着他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青梧身上。他当时便觉得背脊发凉,拉着青梧的手匆匆出了宫门,一路上竟不敢回头。
      而此刻,那些提亲的车马就堵在他的门外。
      沈父将那张无名帖重新放回案上,用手掌按了按,仿佛想把它压平,又仿佛想把它压进桌子里去。他叫来管家:“今日若再有帖子,一律收下便是,不必挡了。”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了。
      “但是——”沈父顿住,“不许有人踏进后院半步。”
      午后,日头渐渐升高,门外的喧嚣终于缓了些。青梧坐在自己屋里,指间捻着一段月白色的丝线,那是她早上换衣裳时从袖口扯下来的线头,丝丝缕缕,被她捻得发亮。窗外的梅枝伸过来几根枯瘦的枝条,昨夜站着的那棵老梅树,今晨望去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花瓣落了一地,被来往的人踩成了泥色。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昨夜站在树下的感觉。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尖划过水面。她站了一整夜,并不是为了哭,也不是为了赌气——她只是需要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透:我不嫁。
      这个念头始终没有变过。只是她同时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代价——父亲的沉默,母亲画像上的模糊面容,以及门外那些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提亲车马。
      “姑娘,”周嬷嬷在门口唤了一声,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您多少喝一口,从昨夜到这会儿,水米都没沾牙。”
      青梧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捧着,感受那股温热从掌心漫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梅瓣落地:“周妈,外头……来了多少家?”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数了数,光是递帖子的就有十一份。还有几辆马车没进门就走了,怕是瞧见咱们府上的阵仗,先回去禀报主子了。”
      “十一份。”青梧把那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爹呢?”
      “老爷在书房。中午也没用饭,一直在翻那些帖子。”周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方才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后院。”
      青梧低着头,指间的丝线被捻得越发细了。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他在替她挡。那些帖子,那些马车,那些来人的笑脸,全都被父亲挡在了二门外。可她同样也知道,父亲挡不了太久。
      “周妈,”她忽然说,“你替我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周嬷嬷一愣:“姑娘……”
      “晚上我想去书房看看爹。”青梧抬起眼,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了。”
      周嬷嬷没有再问,转身去了柜子边翻衣裳。青梧这才低头喝了那碗汤,一口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把什么东西往下压了压。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沈府终于安静了。门外的车马各自散去,留下一地凌乱的蹄印和碎纸屑。管家带着几个仆役扫了一遍院子,又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那棵老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青梧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半旧褙子,头发简单挽了,没有戴钗环。她走过穿堂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她停住脚,隔着窗格看见书房里亮着一盏灯。
      沈父坐在灯下,背对着门。那幅画像挂在案前的墙上,灯火照着画中人的轮廓,朦朦胧胧的,依然看不清五官。沈父的手里捏着一张纸,正对着灯火烤——青梧认得那种纸,是今日送来的一封帖子。她没有出声,只站在门缝边上,看见父亲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火焰舔上纸角,沿着墨迹一路烧过去。
      火光明灭间,沈父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她看到他鬓角的头发,不知何时白了许多。那个在宫宴上拉着她的手疾步走出去的父亲,此刻坐在灯下,竟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青梧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那跳动的火光,然后悄悄地退开了。
      回到自己屋里,她点亮了桌上的铜镜。那镜面打磨得极光滑,映出一张神情平静的脸。她的目光落在镜框边缘的一道刻痕上,那痕迹已经有些年头了,凹凸不平,像是谁用指甲划上去的一笔。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纹路,并不去看它刻的是什么,只是感觉到指腹底下那一点细微的起伏,仿佛隔着许多年还能摸到某个人留下的温度。
      她收回手,吹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柳映雪来了。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织锦褙子,裙摆绣着折枝玉兰,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点翠的步摇,走动时流苏轻轻晃荡,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柳条。她是踩着晨光进的沈府大门,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锦盒,一个提着食盒,脸上笑盈盈的。
      “姑父安好?”她先向迎出来的沈父行了礼,声音清脆,像是含着蜜,“昨儿听说表妹回来了,我惦记了一宿,今儿一早就赶来了。姑父别嫌我冒失——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给表妹尝尝鲜。”
      沈父勉强笑了笑,让周嬷嬷领着柳映雪往后院去。他转身看了一眼案头那摞依旧堆着的帖子,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柳映雪进了青梧的屋子,便先打量了一圈。摆设还是从前那些,素净得很。她的目光在青梧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笑道:“表妹气色不大好呢,可是昨夜没歇好?哎,也是——昨儿那样的大场面,换做谁都睡不踏实。”
      青梧给她倒了茶:“表姐坐吧。”
      柳映雪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笑着叹道:“表妹可真是好本事。昨儿宫宴上,满京城的夫人小姐都在议论你呢。我今儿出门时,隔壁刘夫人家还专门派人来问,说沈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当真不嫁,还是嫌弃那些人家不够格?”
      她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青梧的脸色。
      青梧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柳映雪又笑了一声,自己打圆场:“哪里的话,表妹这样的人品相貌,自然是该好好挑一挑的。我今儿来时,还听人说——东平侯府那边也在打听呢。表妹可知道那位侯爷?”
      青梧放下茶盏:“知道。”
      “那你觉得如何?”柳映雪探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虽说年纪大了些,可到底是侯爵,总比那些寒门子弟强得多吧?况且——”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的目光正好掠过青梧案头的一张纸——那是一张文试的告示,昨日官署贴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那里。告示上写着今春三月太学设文试,凡京中士族女子,持户籍名帖者皆可报名。
      柳映雪的眼神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
      她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笑道:“况且侯爷那样的身份,你嫁过去,姑父的仕途也能安稳几分。”
      青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神色不动:“表姐说笑了。爹说了,我的婚事不由我定。”
      “哦?”柳映雪端起茶喝了一口,掩住嘴角的弧度,“那倒是我多嘴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些闲话,无非是京中近日的新鲜事,哪位夫人新得了什么料子,哪家小姐订了亲,又有谁家的公子去考了举人。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又开始往那张文试告示上飘,像是被什么钩住了似的。
      临走时,柳映雪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青梧一眼。她的笑容依然温婉,但眼底那层亮光却像是淬了冰:“表妹这两日好生歇着。若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尽管来寻我说话。”
      她走了之后,青梧回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文试告示上。她记得自己昨晚回来时,这张纸是压在镇纸底下的,四角平整。而现在,纸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动过。
      她伸手将那纸拿起来,指尖触到纸面上残留的一点陌生的温度——那不是柳映雪的体温,而是某种更干燥、更冷淡的东西,像是刚从袖中取出来时带着的气息。
      青梧慢慢将告示折好,收进袖中。
      当天夜里,沈父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灯芯剪了又剪,影子在墙上晃了又晃。他面前摊着白天收下的那些帖子,一张一张翻过去,又一张一张叠回来。等到更鼓敲过三声,他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那信不知是谁送来的,傍晚时分由门房的缝隙里塞进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大人亲启”。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令爱才学之名,恐招祸端。请慎之。
      沈父握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缓缓凸起。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凑到灯焰上。火苗蹿起来,纸页蜷曲、焦黑,化作一片灰烬,飘落在案面上。
      窗外,青梧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见书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火光,亮了片刻,又灭了。
      她攥紧了袖中那张文试告示,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提亲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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