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分别 ...
-
“你要参军?”
穆梨脑中"嗡"地一声。
半年不见,难道此次便是永别吗?
王佩铭郑重点头,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肃然:"南华和庆北数十年来相安无事,此次庆北来犯,战事虽不算大。可我身为南华男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怎能不去。"
穆梨垂下眼。她早想到会是如此。
前几日父亲在书房与人议事,她路过时听见了"庆北""边关"几个字,便知道他一定会去。
可战场刀剑无眼。这一去——
她不敢往下想,只咬紧了唇。
二人并肩坐在梨花亭中,四月的风裹着清甜香气拂过面颊。这样好的春光,人却要分开。
"穆姑娘。"
王佩铭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
"若此次……我能平安归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穆梨倏地抬眼看他。
半年不见,穆梨得稍稍仰头才能看全他的脸。
少年稚嫩的脸庞已有了几分棱角,眼角眉梢也添了几分男人的味道。
她想起初遇那年,她六岁。他从树上抱着一只下不来的小猫,一跃而下,抖落满枝积雪,把在树下急得团团转的她砸成了个白绒绒的小雪人。
那时候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牙,说"小妹妹没事吧"。
他喜欢流浪,她喜欢宅家。
他喜欢江湖,她喜欢安稳。
他喜欢自由,她喜欢规矩。
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在一封封书信、一次次见面中,彼此的命运紧紧的缠在了一起。像两株根须交错的树,分不清究竟谁先靠近了谁。
父亲那边倒还好说,母亲李梅是断断不会同意的。
穆梨低下头,细细思量着。
王佩铭觉得喉间仅有的空气都变成了棉花,堵得嗓子发干,连咽口水都成了奢望。他不能再等了。
他怕自己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哪怕被拒绝——哪怕被拒绝,他也能心甘情愿地死在沙场上。
"我不能保证。"穆梨思绪万千,最后看着面前如玉郎君还是败下阵来。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是,我愿意。"
王佩铭张大了嘴,呆呆望着她。少女盈盈一笑,眉眼弯弯,颊边飞起两片薄红。
这张脸,他怎么也看不够。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抱抱她,想——可手指攥得死紧,无处安放,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烧得通红。
"不过,"穆梨忽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促狭,"你到时候,可别给我带个小姑娘回来哦。"
王佩铭茫然抬头:"……什么?"
"话本里不都那么写?"她歪了歪头,眼底漾着笑意,"夫人守家三年,将军胜仗归来,身边却多了一位红颜知己。你要是敢这样,我可不饶你。"
方才那点尴尬的气氛松了些。王佩铭低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平。我这样的出身,和你原本不相配。你要付出的,比我多得多。"
忽的,他昂首抬眸发誓道:“我王佩铭在此发誓,如若今生有负穆梨姑娘,我必遭……”
"不许胡说!"
穆梨佯装恼了,叉手瞪他。看他这可怜巴巴一副模样,只得软软道:"好吧,那如果你胜仗归来,真给我带个小姑娘,让我当大娘子——也勉强可以接受吧。权当是你给我找了点有趣的事做。不过,可不要眼光太差,要找也找个漂亮的,或者性格好的。"
王佩铭忍不住笑了,眉眼间那点紧绷终于化开:"才不会,我毕生所求,只有……。"
话音未落,小翠气喘吁吁跑来。
"小姐!不好了!祖母嚷着要爬树摘梨花,脚下一滑摔着了,您快回去看看!"
穆梨闻言慌忙站起来,祖母已经年近六旬,摔一跤也不得了。
跑开两步又想到什么,返回去将一枚平安符塞进王佩铭掌心,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触便收回。
"我等你回来。"
刚迈进屋门,便听见祖父穆修文的呜咽声。
"瞧你,有什么好哭的,大夫都说了没事,你还哭成这样。"
祖母陈灵靠在枕上,鬓发散了几缕,脸色倒还好。
"祖母这一下,祖父以后可都不许您登高爬低了。"穆梨抿唇忍笑着朝祖父祖母行礼。
祖父忙不迭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梨儿说得是!以后断断不许了!"
"谁管你。"祖母白了祖父一眼,朝穆梨招手,语气软下来,"梨儿,祖母没事,叫你们担心了。"
"柒柒,把我摘的那枝梨花拿来,让小翠摆在梨儿房里。"
"是。"
陈柒柒应声上前。她是祖母陈灵的远方亲戚,论起来是父亲的远房表妹。出身不大好,性子却温婉和善,与祖母投缘。
名义上是贵妾,也不过是占个名头,后半生有个着落罢了。
她将那枝梨花递给小翠,姿态恭顺。
穆梨接过来细看——花瓣莹白,姿态婀娜,配那只青瓷瓶正好。
"陈娘,祖母情况究竟如何?大夫怎么说?"
陈柒柒正要答,祖母先闷声道:"我都说了没事,梨儿怎么不信我?哼,莫不是觉得我老了,成了讨人嫌的坏老人。"
话音未落,李梅已掀帘进来。
穆梨忙起身行礼,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别说她,便是祖母见了李梅,也下意识躺正了身子,不敢乱动。
"大夫说了,母亲需卧床静养三月。"李梅行过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母亲这次也太任性了。祖父也不好好劝着些。"
祖父如蒙大赦,忙附和:"就是就是!得听儿媳的,啊——可不敢再上蹿下跳了。"
祖母横眉瞪过去:"怎么,嫌我老了,不喜欢我了?哼,那我也不喜欢你了!"
祖父慌忙求助李梅和穆梨,见她二人都一副无可奈何样,祖父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半晌憋出一句:"这……我不是……"
"祖母慎言。"李梅淡淡开口,"有些话出口便伤了情分,再难弥补。"
祖母被训得瘪了嘴,闷声不语。
"母亲需静养。梨儿,你也看过了,无事便退下吧。"李梅理了理袖口,"儿媳也先退下了。"
穆梨退出门槛时,还听见祖父小声哄道:"喜欢你,当然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漏了出来。
穆梨忍不住嘴角上扬。祖父祖母年少夫妻,走到今日还是如此恩爱——吵吵闹闹的,倒比那些相敬如宾的更叫人羡慕。
跟着母亲到了正院,屏退了旁人,李梅脸色沉下来。
"你又去见他了?"
穆梨坐在母亲屋中的玫瑰椅上,心虚得不敢抬头。
"如今虽不如前朝那般严男女大防,可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李梅眉头紧蹙,苦口婆心道,"你父亲在礼部做官,最重礼法。你是长女,不说靠你光耀门楣,总也不该差太多。可无论我怎么说,你偏不听。"
她叹了口气,"如今他去参军了,也是有报国之心,算是个好孩子。只是……哎,往后——就当没这个人吧。"
穆梨一怔。母亲如何得知王佩铭要参军?
她抬眼看向小翠。二人目光一撞,被李梅尽收眼底。
"你也不用猜是小翠告状。"李梅语气缓了些,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你向来不信神佛,上次去安乐寺祈福却跟了去,还求了签。稍用心些,便知道你是为谁求的。你的心思,我猜得中,却拦不住。"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语气放缓道:"娘是过来人,只是不想你日后伤心。"
穆梨看向母亲。母亲出身李家,祖上位至宰相,门第显赫。
想来,母亲的婚事也是经历过许多波折的吧。那些她不曾了解的故事,在母亲偶尔失神的瞬间里似乎能窥见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