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女将军：田径守道，足球护家》夏善若汀

96、三十七个钟头的绿皮车，接不接得上 2000年

　　2000年年末，大市火车站人声鼎沸，空气里混着煤烟、泡面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年底客流挤得厉害，站台上、候车大厅里，广播反复提醒旅客看好随身行李，这个时节扒手多，是所有人都要提防的事。
　　马骁然背着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脚边还立着一个塞得快要合不上拉链的帆布旅行袋，爸爸、妈妈，还有小叔都专程来送她。
　　这一批入选集训的年轻队员都是各自从地方出发，路上没有结伴同行的队友，这一路南下，只有她一个人。
　　妈妈攥紧她的手，一遍一遍细细叮嘱，声音压得很低。
　　“然然，路上不要和陌生人搭话，行李不能离眼，贵重物品不要离身，夜里睡觉警醒一些......”
　　临到快要检票，妈妈把她拉到柱子边上，趁着人来人往的遮挡，指尖悄悄蹭过她运动裤后腰内侧：
　　“裤子里面我给你缝了个暗兜，钱都放那儿，贴身藏好，别随便拿出来给外人看见。”
　　爸爸和小叔心态松快些，轮番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嘱咐好好训练、照顾自己，家里不用挂念。
　　小叔叔反而安慰妈妈：
　　“嫂子，放心，我给列车长打过招呼了，一路都会照顾！”
　　妈妈才算稍稍放松了一点，随后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铝制保鲜盒，里面是提前剥干净、码得整整齐齐的大虾，不由分说硬塞进已经爆满的旅行袋里：
　　“路上饿了就拿到开水那里烫一烫再吃，自己慢慢吃，这东西贵，别随便分给旁人。
　　到了第一时间给妈回个电话，妈在家等着，一定要打啊，让妈放心！”
　　“嗯，知道了妈，放心，我已经是国家队的了！我长大了！”
　　马骁然一边看着检票口，一边把掉下来的包带又往身上背了背。
　　“嘟嘟嘟～开往广州的列车开始检票啦......”
　　检票的哨声一响，马骁然攥紧车票，拖着沉甸甸的帆布袋子跟着人流走向检票通道。
　　过了检票口之后，她转过头看下快被人群淹没，但依旧寻找空隙望着自己的家人们，微笑着挥了挥手。
　　却没发现，妈妈转头偷偷擦了擦早已湿润的眼眶。
　　买到的是硬卧中铺，但小叔托人给换成了下铺。
　　下铺进出方便，不用来回爬梯子，对带着大包行李的她友好很多。
　　到了铺位后，她先把背包放到窗口下面，把枕头和被褥搬到床中间，做成一个临时隔断。
　　帆布包塞在铺位底下。
　　旅客们陆陆续续的上来，很快整条车厢就挤满了。
　　她脱了鞋坐到窗边，一刻不敢放松。
　　妈妈那些反复交代的话还在耳边打转，车上乱，少搭话。
　　车厢里满满当当的，过道、车厢连接处都是大大小小蛇皮袋、编织袋。
　　暖气烘出闷沉沉的热气，混杂着泡面油香、烟草味和汗水的味道。
　　没过多久，车轮启动，持续不断、富有节奏的 “哐当、哐当” 声裹住整列火车，车身时不时轻轻晃悠一下。
　　还好，秦钰一直陪着她，但她不敢出声和秦钰说话，只在心里沟通，那一点孤零零的慌张，倒是轻了不少。
　　邻铺坐着几个南下走亲戚的中年人，一眼看见她身上那件印着大市女足队徽的天蓝色运动服，便主动开口搭话。
　　“小姑娘，一个人？
　　踢球的？
　　女足？
　　专业球队的？”
　　一开始马骁然还老老实实点头应两句，对方接着追问年龄、要去往哪个城市，话刚到嘴边，她猛地想起妈妈那句出门在外少说自己的事，便只是抿着嘴浅浅笑一笑，不再多解释。
　　对方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剥着花生自顾自聊开了。
　　“说起来，你们女足是真给中国人长脸。”
　　靠窗那个中年男人往桌面的铁盒里弹了弹花生皮，
　　“前年世界杯，半夜三更的，我们车间七八个人挤在一台十四寸的电视跟前看，第二天全顶着黑眼圈上班。
　　点球输的那一下，一屋子人谁都不说话。”
　　“可不…… 四比五，可惜了！”
　　旁边有人低低接了一句，
　　“就差一个球。”
　　“报纸上那阵子天天‘铿锵玫瑰’，我们厂宣传栏上贴了整整半年，我闺女那年出生，她妈还想给她取名‘玫瑰’。”
　　那人笑了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亚洲杯七连冠，亚运会三连冠，奥运会银牌，世界杯亚军——全世界哪个国家的女足，能拿出这么一串成绩？”
　　“就是钱少。”
　　有人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桌上的塑料袋，
　　“听说她们一个月拿的，还不如人家男足一场球的奖金。”
　　“男足？
　　男足那帮人一场赢球奖金几十万，甲A大市、上市、首都的还可以，国家队的踢出来个啥。”
　　靠窗那个摆手，
　　“可不，对女足来说太不公平了！”
　　车厢里静了一小会儿，只剩轮子压在铁轨上的闷响。
　　“可惜了。”
　　有人叹了口气，
　　“今年悉尼，小组就没出线。
　　我看报纸上说，头一回在世界大赛小组赛就回来了。”
　　“岁数都上去了。”
　　靠窗那个把手里最后几颗花生倒进掌心，
　　“孙薇、刘爱灵、范韵洁，那几个，再踢两年也就到头了。
　　亚洲杯七连冠，是她们一批人硬撑出来的。”
　　“那不是还有小的？”
　　“接得上吗？”
　　这四个字落下来，没人接，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看了看年纪轻轻一言不发的小姑娘。
　　马骁然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着。
　　那些人说“接得上吗”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有恶意，像在说一件离自己很远、又确实放心不下的事。
　　秦钰的声音慢慢响起来：
　　“一军之盛，盛在一时。
　　旗能不能传下去，不看这面旗有多亮，看旗底下站的是什么人。”
　　马骁然没吭声。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一张十七岁的、还带着点稚嫩的脸。
　　没过多久，推着铁皮售货小车的乘务员慢慢从过道挤过来，拖长调子吆喝：
　　“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方便面火腿肠——脚收一收啊。”
　　小车轱辘碾过地上的行李，一路叮铃哐啷响。
　　等到巡车的列车长走过来，特意在她铺位边上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又跟当班乘务员低声交代。
　　“这是大市上来的，国家队的，一个人去广州，家里人托我关照下，你多留意着点。”
　　乘务员听到后一脸惊喜的看着铺位上的小姑娘，之后拉着列车长到两车交接地方。
　　“列车长，这小姑娘，国家队的？”
　　列车长点了点头。
　　“那可得多照顾照顾，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呢！”
　　列车员捂着嘴开心的回复。
　　之后打水、查票路过，总会下意识朝这边望一眼，搭几句话。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窗外已经看不到任何风景了。
　　马骁然想起妈妈塞给她那一盒剥好的大虾，小心翼翼摸出饭盒，挤到车厢尽头的开水炉边上接热水。
　　锅炉烧得嗡嗡作响，滚烫的热水冲进饭盒，虾肉慢慢回暖，鲜香味悄悄飘了出来。
　　她牢牢记住妈妈的嘱咐，捧着饭盒回到铺位，小口慢慢吃，不敢张扬。
　　夜里最难熬。
　　车厢主灯熄灭之后，此起彼伏的鼾声、远处小孩断断续续的啼哭、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缠在一起。
　　她不敢睡得太沉，入睡前手总要下意识往后腰摸一下，那里是妈妈缝的暗兜，温热又踏实。
　　每当列车在不知名的小站停靠，车门拉开，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她都会立刻醒过来，先扫一眼脚边和铺位内侧的行李。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响的还是那四个字——接得上吗。
　　一夜晃过去，第二天窗外的景色已经全然变了模样。
　　北方的白雪枯林早不见了，华北枯黄的田地不断向后掠去，越往南走，草木越青润，河道水湾也慢慢多起来。
　　白天她多半靠着铺位，安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或者翻出自己带的漫画书打发时间。
　　偶尔在心里跟秦钰说话，琢磨训练里跑位的细节，把在市队踢过的几场比赛，在脑子里慢慢复盘。
　　过道里依旧是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旅客：
　　背着巨大蛇皮袋的打工人、捧着书包的学生、抱着襁褓幼儿的妇人，一节小小的卧铺车厢，像一方缩起来的人间。
　　依旧有人看见她一身队服好奇打量，她只是垂着眼，不主动开口。
　　这趟车全程三十七个多钟头，要熬整整两宿，漫长得仿佛看不到头。
　　一直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厢广播响起，通知广州站即将抵达。
　　她慌忙整理东西，把背包、行李包一一拢好。
　　火车慢慢减速，哐当一声，稳稳停靠在终点站的站台。
　　下车之后，刚出站就看到一个中年阿姨，手里举着写她名字的白纸。
　　阿姨把她送上前往清新温矿泉基地的大巴车，跟司机简单嘱咐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基地开，山路弯弯绕绕，临近上午九点，基地大门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直到双脚稳稳踩在基地平整的水泥路上，那一份独自远行，轻飘飘的不真实感才落定。
　　“接不接得上，上场后才知道。”
　　看着大门上飘扬的国旗，马骁然轻轻突出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给自己立了个桩。
　　她抬眼望向基地里面，训练场就在不远的地方。
　　“国家队，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