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女将军：田径守道，足球护家》夏善若汀

95、一张床榻，来去之间 马骁然在联

　　原前腰脚踝韧带扭伤，短时间没法上场，第五轮、第六轮，马骁然拿到连续首发的机会。
　　第一阶段剩下这两轮，对手分别是津市队、苏省队。
　　联赛的对抗和队内训练又提升了一个量级。
　　对方后卫重心沉、下脚稳，卡位、扛人、近身干扰的经验十足。
　　马骁然好几次拿球刚转身就被贴身顶住，脚下节奏差点乱掉。
　　她的短板一次次摊开：护球不够老道、无球选位偶尔迟疑、对抗吃亏。
　　好在她耐力足，能反复折返拉扯对方防线，靠不停跑动去弥补经验上的差距。
　　两场打完，有失误，也送出多次有威胁的传球。
　　场上她近距离对上不少国家队的前辈，看她们处理球、阅读比赛，每一分钟都在攒实打实的联赛经验。
　　六轮打完，2000年女超第一阶段收官，联赛进入漫长休赛期，要等到十月才重启后面十二轮的争夺。
　　队伍回到基地休整。
　　基地是半封闭管理，早六点半早操，上午力量、传切，下午分组对抗，土场被晒得发硬，傍晚收操的时候，每个人球鞋上都裹着一层黄土。
　　平日晚上统一回宿舍休息，有事报备才能出门。
　　没有比赛的日子，训练量只增不减。
　　休息的间隙，师姐们各有各的法子打发时间：
　　有人坐在台阶上一针一线补磨破的球鞋，有人挤在楼道公用电话排队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凑在一间宿舍围着收音机听节目，还有人翻着DVD包，看看了无数遍的琼瑶电视剧和成龙的电影。
　　也常常聊起出路，聊省队选拔、聊伤病、聊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踢球，热闹里藏着各自的心事。

　　十月已入秋，联赛第二阶段开打。
　　八周打十二轮，一周双赛，赛程密得喘不过气。
　　北方球队要一趟一趟南下，刚在主场踢完，第二天就坐火车走，落地后就得踩场。
　　南方湿冷，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客场更衣室里没有暖气，队医只能给每个人发了姜糖水御寒。
　　十二轮打完，凯行队的成绩起起伏伏：主场能咬住强队，客场丢分多，最后排在联赛中游，作为一支新军，已经出乎不少人意料。
　　马骁然从最开始的替补，慢慢进入轮换，到第二阶段，她已经固定在前腰的位置了。
　　虽然没有进球，但她的助攻数量稳步上涨，已经是队内助攻最多的球员。
　　那套拉扯踢法，师姐们也渐渐摸熟了：
　　接球后不着急前顶，寻机而动，把对方后腰带出来，再从身后那条缝隙里钻。
　　几场磨合后，大家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第二阶段第十轮，主场对川省队。
　　那是最重要的一场球。
　　市体育场的看台照旧空得很，稀稀拉拉几十个人。
　　开赛前热身的时候，马骁然余光扫到看台角落坐着两个陌生男人，穿深色外套，右胸前别着小小的国旗徽章，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以为又是体校来观摩学习的教练，没多留意。
　　开场川省队就压得很凶。
　　对方8号后腰贴身跟防，11号在侧方徘徊，两人一左一右，专门掐断马骁然的接球线路。
　　显然是赛前研究后定下的防守方案
　　前二十分钟她几乎没摸着舒服的球，一拿球立刻遭到夹击、抢断。
　　秦钰的声音轻轻浮在她耳畔：
　　“前后夹击，福祸相依。二人一心锁你，别处防线必有虚空。”
　　马骁然沉下心环顾全场，努力寻找突破口。
　　她往边路漂，往肋部斜插，不停跑动拉扯防线，也回撤到两名中卫之间接应球权。
　　第二十七分钟，她在中圈偏左位置拿球，刻意把对方后防线往外带一步，紧跟着把球向后一捅交给边前卫，自己顺势转体前插。
　　边前卫和她打成二过一，球横传过来。
　　一般人拿到这球，多半直接下底传中。
　　马骁然余光瞥见禁区里的前锋已经被盯住，没有选择下底，假动作晃开防守后卫之后，回敲到禁区中路。
　　可中路也被封堵，没有射门角度。
　　马骁然不贪球权，立刻上前接应，把对方防守重心重新吸引到中路，接球之后，看准左侧腾空的空间送出直塞。
　　左侧队友顺势插入禁区，一脚垫射，球滚进网窝。
　　这一整套跑动、中转、拉扯，没有花哨的单干，用自己的跑动调动整条防线，硬生生扯出一侧空当，送给队友射门机会。
　　那一次进攻打完，看台上的两个人低头低声交流了很久。
　　上半场补时，凯行队拿到角球机会。
　　马骁然没有挤进去抢高点，守在禁区弧顶。
　　角球开出被防守队员顶出，她迎球简单调整，扫一眼场上局势，果断直塞给到另一侧的9号前锋。
　　9号师姐跟上补射，球被对方门将稳稳没收。
　　下半场第57分钟，川省压上进攻，传球被断。
　　马骁然在中圈接到直传，身前只剩对方两名后卫。
　　她往前带两步，猛地停球，横向一拨，6号右边锋插上接球；
　　她自己主动向后撤，把中路空间拉开。
　　6号拿球下底斜传禁区，马骁然重新加速，从盯防自己的后卫身旁切进禁区，接球之后面对门将，没有冲动，而是一脚横传，跟进插上的9号前锋推射空门得分。
　　2:0。
　　川省队最后时刻扳回一球。
　　终场比分定格在2:1。
　　比赛结束，队员都回休息室复盘，李导却迟迟没有进来。
　　国家队的马导和严助教径直找到了他，两人一看便是旧相识。
　　握手过后，马导开门见山。
　　“你们那个16号，多大？”
　　李导并不意外，淡淡回道：
　　“十六了，今年才提上一线队。”
　　马导点了点头：
　　“这孩子嗅觉很敏锐，不止能做中场，可以往前放一放，往前锋方向考量。
　　她的启动时机、反越位判断、后插上的路线选择，全是前锋的本能。
　　现在这个前腰位置，反倒限制住她了。
　　往前半步，打影锋，杀伤会更强。”
　　“影锋？”
　　李导微微迟疑，这个方向他之前没有仔细想过。
　　“九号半。”
　　马导和身旁严助教对视一眼，继续说道，
　　“有耐力、视野宽。
　　马上要打亚洲杯，紧跟着就是世界杯，队里最缺这种不钉死在中路、也可以当射手的前场自由人，她刚好合适。”
　　回到休息室，李导没有把国家队教练的评价告诉马骁然。
　　等其余队员都出去后，他单独留下她，摊开赛事记录表，拎来一块小黑板，在上面复原刚才场上的局面。
　　“刚才有一球，你接球之后主动回撤，是为什么？”
　　马骁然眨眨眼，努力回想当时的念头：
　　“我想把他们的防守人拉扯到中场，这样左侧就会露出空当。”
　　“嗯，不错。”
　　李导在黑板上把防守标识往前推了推，继续追问，
　　“还有一球，你拿到球没有直接突破，反倒又回撤到右侧，是什么考量？”
　　马骁然一时记不清那球的细节，下意识往旁边看，秦钰小声提示两个字：
　　“越位。”
　　她一下反应过来：
　　“哦，他们防线压得太靠前，9号师姐处在越位位置，这球不能直塞。
　　我回撤重新组织，等不越位的队友跑到位，再创造射门机会。”
　　李导点点头，慢慢总结：
　　“前场自由人，回撤接应、大范围拉扯、看见缝隙就钻。
　　你现在踢前腰，踢得太规矩，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一个单纯传球的位置上。
　　那两次前插，做得非常亮眼。”
　　马骁然沉默片刻，小声说：
　　“李导，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说不清，好像就是本能，总觉得多跑，就能跑出机会。”
　　李导看她一眼，笑了：
　　“不必刻意谦虚，但也不能自满，你依旧太嫩，还要继续磨练。”
　　返程回基地的大巴上，马骁然把这件事讲给师姐孙艳听。
　　孙艳听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
　　“不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晚饭过后，马骁然独自到训练场慢跑，秦钰陪在她身侧。
　　跑累了，她坐在场边台阶上，面朝远处的大海。
　　“秦姐姐，李导跟我说这么多，我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哪里还有漏洞？”
　　马骁然问。
　　“我教你的，是观阵之法。
　　于阵中寻隙，觅破敌之处，以跑动撕裂敌阵联结。
　　这些年你的路走得正，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
　　“只是从前授你之时，你尚在阵外观势。
　　如今你身在阵中，眼里所见，早已不止一处缺口，更知晓缺口之后，该如何落子。
　　这临机决断，已是你的本能。”
　　马骁然把训练服的拉链向上拉了拉。
　　“这么说，我是做对了？
　　那之后场上，我想自己来判断，可以吗？”
　　她试探着问。
　　秦钰侧头望向她，带着一点训话的腔调，却并不凌厉：
　　“可行。
　　若是判错失察，败因在哪，回头我再与你拆解。”
　　联赛落下帷幕，凯行队稳稳站在联赛中游
　　马骁然整个赛季出场十四次，首发九场，是队内核心助攻手，也收获了职业生涯在女超的第一粒进球。
　　十一月末，最后一场客场比赛打完，队伍连夜坐火车返回大市。
　　十二月中旬，基地办公室一通电话打到队里——国家队集训通知下来了，集训地点在广省清远足球基地，通知她三天之后动身报到。
　　离开这天，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马骁然！”
　　李霞背着运动包站在门口，来一队报到。
　　队里安排她住进这间宿舍，睡马骁然这张床位。
　　床垫床板都不用挪动，铺上床单就能用。
　　柜子里马骁然的东西已经全部腾空。
　　“李霞，你来了，真好！”
　　两人不急着收拾东西，并肩坐在床沿。
　　“嗯，王导通知我直接过来报到。
　　助教领我上来，说我睡你的床。”
　　李霞指了指一旁打包好的背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你这是要去哪？”
　　“我晚上的火车，去清远的集训基地。”
　　马骁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李霞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胳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这么厉害！
　　才来不到一年吧！
　　国家队！
　　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本就是将才。”
　　马骁然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
　　“青队那边，还有谁上来了？”
　　李霞的神色暗了一点，把运动包往床底轻轻一踢，才慢慢说起队友们的去向。
　　王晓霞过完暑假就要升初三，家里觉得前途渺茫，又撑不住开销，替她递交离队申请，靠着体育生优待，直接去了中专卫校，因为两年后毕业直接分配护士岗位，是能抓住最稳妥的出路。
　　吕莎莎在U16联赛两黄变一红被罚出场，教练组把这场定为队内纪律典型，给了一年停赛处罚。
　　她性子傲，不愿意熬漫长的停赛期，主动申请离队。
　　王茜文化课一直跟不上，次次补考；
　　林楠连续好几轮体测不达标，两人就算还留在梯队，想要冲上一队十分渺茫，都动了退队的心思。
　　段思思也走了，听说是家里安排她出国留学了。
　　“好多人跑着跑着，就不踢了。”
　　李霞的声音轻轻的，
　　“当初咱们一起的那批人，留下来的没几个，这一批只有我一个进到一队。”
　　马骁然指尖摩挲着床沿磨得发毛的边角，安静听着。
　　她也要离开了，只是去向不同——她奔赴更高一级的赛场；
　　而李霞刚刚踏进来，走上她曾经走过的路。
　　同一张床位，一个远行，一个启程。
　　“好好练。”
　　马骁然转头看向她。
　　李霞用力点头，眼里亮闪闪的：
　　“骁然，到国家队好好踢。
　　不管在哪，都会为你加油。”
　　窗外是基地熟悉的土场，冷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掠过围栏。
　　一棒交递，取舍各有归途。
　　有人停步，有人接续奔跑。
　　此间篇章收束。
　　风起，静待征帆。

　　【卷四：阵眼・影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