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松果与蘑菇 ...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打在屋顶上,声音脆生生的,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豆子。然后忽然密起来,哗哗的一片,松涛声都被压下去了。风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丝丝的水汽。我在被子里缩了缩,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比昨天更亮,照在土墙上,暖融融的。溪水声大了很多,哗哗地响,比昨天急。我推开窗,一股湿润的、混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涌进来,浓得几乎能嚼。后山的松林在雾气里,一层一层的,近处的树看得清,远处的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了几下。
我决定今天去后山深处看看。
带了簸箕、一把从灶台边找到的小铁铲,还有一块昨天在村里买的饼。出门的时候,溪对岸的石头缝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那小家伙在不在。我在老地方放了一颗萝卜——白皮的,比昨天那颗大一点——然后沿着昨天那条小径往后山走。
雨后的松林和晴天完全不一样。松针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脖子上,冰得人一激灵。地上的落叶吸饱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偶尔有积水从鞋边挤出来。空气里松脂的味道淡了,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潮湿的木头、腐烂的叶子、还有某种菌类特有的、潮湿而鲜甜的腥气。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松林忽然变了。树还是那些树,但地上的草多起来了,一丛一丛的,叶子宽大,绿得发暗。有些草中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茎,顶着一个小小的、还没打开的伞。蘑菇。我蹲下来看,伞盖是灰褐色的,边缘卷着,像一只只攥紧的小拳头。
我认得这种蘑菇。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叫松茸菇,长在松树根附近,雨后才冒出来。外婆说,这种菇最鲜,煮汤放几片,整锅汤都是甜的。我小心翼翼地用铁铲贴着根部挖了一朵,翻过来看,伞背是浅褐色的,褶子密密地排着,根上带着一团黑土。闻了闻,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又挖了几朵。正挖着,听见旁边有动静。转头,左边一棵老松的根旁边,蹲着那只松鼠。还是昨天那只,橙红色的毛,尾巴蓬着。它抱着一颗松果,看着我,也不跑。
“又是你。”我说。
它啃了一口松果,吐出一片鳞,看着我。
“你也在捡蘑菇?”
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把松果搁在树根上,蹿到另一棵树上去了。蹿的时候尾巴扫过一根低枝,几颗水珠落下来,正好砸在我后脖子上。我缩了缩脖子,听见它在树上吱吱叫了两声,像是在笑。
“行,你赢了。”我说。
继续往前走。松林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大,有些老松的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只只大手,抓着地面。树根之间的缝隙里,冒出一丛一丛的蘑菇,比我刚才挖的更大,伞盖完全张开了,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我蹲下来挖,挖着挖着,发现一棵老松的根下面有一个不小的洞。
洞不深,大概到膝盖。里面铺着一层干松针,松针上面搁着几颗松果,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最上面那颗松果下面压着一片蘑菇,灰褐色的,伞盖朝下,像是特意放上去的。蘑菇还很新鲜,边缘带着水珠。
我没有动那个洞。把挖好的蘑菇放进簸箕,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树根边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洞里的松果少了一颗。压蘑菇的那颗不见了。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松林深处走。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倒下的老松,树干横在地上,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木耳。我坐在树干上歇脚,把簸箕搁在一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青苔上,绿得发亮。远处有溪水声,比山下那条溪更大,水声里夹着鸟叫,还有某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山泉从石缝里冒出来。
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我注意到斜前方一棵松树的根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动。棕褐色的,贴着地面,从一丛草后面移到另一丛草后面,移动的速度很快,但每次都会停下来,停的时候脑袋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我的呼吸轻了下来。没有转头,只用眼角余光看着。
那个影子从草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圆耳朵,小黑眼睛,额头上有一小撮浅色的毛。是他。他今天没有背背包,但脖子上多了一圈细细的草茎,像是自己编的,歪歪扭扭的,上面系着一片蘑菇。那片蘑菇很小,灰褐色的,被他当成了胸前的装饰。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簸箕。簸箕里放着我挖的蘑菇,十几朵,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他的鼻尖动了动,胡须跟着抖。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挪到第三丛草旁边的时候,我轻轻把簸箕往他那个方向推了一下。很轻,只推了一寸。
他停住了。黑眼睛直直地看着簸箕。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我转过头,看别处——看远处那棵倒下的老松,看青苔上的光斑,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
过了很久。我听见很轻的、爪子踩在松针上的声音。沙沙,沙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然后是蘑菇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挑,又像是在数。
我忍住不回头。看着远处的云,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七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吱”。然后沙沙声远了。我回头。
簸箕里少了两朵蘑菇。最大那两朵。旁边的松针上留着一个浅浅的爪印,还有一根草茎,就是系着蘑菇那种。草茎上的蘑菇不见了,只剩一个空空的、歪歪扭扭的结。
我把那根草茎捡起来,放在口袋里。和昨天那根松针搁在一起。口袋里有了一根松针,一根草茎。都是他给的。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松的根。洞还在,但洞里的松果重新摆过了。三颗松果,排成一排。最上面那颗下面压着一片新的蘑菇,比我刚才看到的那片更大,伞盖是灰紫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蓝。
我没有拿。但我在洞里放了一颗我在路上捡的、完整的松果。柄上系了一根松针,打了一个我练习了好几遍才打成的、歪歪扭扭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