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夫》夜雨南楼

5、第 5 章 “看来我们

　　自那一晚以后，黑砚已经把顾子衿当成自己人，虽然后面顾子衿说过自己和公主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但黑砚一副怎么可能有男人在公主面前还能坐怀不乱的表情，顾子衿便不再解释。

　　白皓成了姬禾独宠，顾子衿和黑砚便自然而然结了伴，两人无话不谈，顾子衿的腿伤也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逐渐恢复，如今已经能够走路，只还有些跛。

　　他们位于南北两朝交界处的乌蓬山，距离京都还有至少两个月的路程。

　　来之前顾子衿看过密报，姬禾没有带一个护卫，只领着两个照顾起居的小厮前往乌蓬山，是因为太后被人下了奇毒，差一味药引，那引子便是乌蓬山上的一株药草。

　　这件事不是南朝做的，相反顾子衿此行除了要勾引长公主之外，还要助长公主顺利把药引送回皇宫。

　　南北两朝止战后休养生息，如今五年之约即将到达，两边都蠢蠢欲动。

　　南朝内部纷争不断，起义的人没几天就冒出来，虽然大部分都被镇压，但总这么闹，财物人力消耗颇多，再加上南朝没有北朝马匹健硕，将士也不如他们骁勇，所以这注定的一战南朝是想要拖延一二的。

　　幸好北朝也不太平，小皇帝和太后并非亲母子，两人政见截然相反。

　　小皇帝是初升的红日，主张先发制人，趁着北朝实力强盛，直接向南朝发兵攻打。

　　太后已是垂暮，不愿晚年再起战火，说不得会落得个晚节不保，还不如这么维持下去，她始终是北朝最尊贵的女人，统一中原的事就交给下一代去做，不过要等到她寿终正寝之后。

　　二人表面上母慈子肖，私底下斗得火热。若是太后身死，那北朝的天平就倾斜了，到时候无人再能阻碍北朝的铁蹄南下。

　　长公主虽分属太后一派，但她也不是太后亲生的，不过是从贴身宫女那里抱来的。

　　先帝与还是皇后时的太后不和，两人一直未有所出，那宫女不过是他一时兴起，一夜过后便抛到脑后。至于生下的孩子，既然妻子想养便养了，好歹是皇家血脉。

　　长公主母族不高，除了倾倒众生的容色之外，在宫中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也是后来她十六岁时挂帅出征，将南北两朝胶着的战事破开一道口子，才渐渐走入政治中心。

　　当时北朝接连被攻占五座城池，眼看南朝军队就要打入京都，是长公主力挽狂澜，将城池一一收复，“武宁”二字便取自以武安宁天下之意。

　　本该是整个北朝百姓心中的大英雄，但议和以后，姬禾立刻归还兵权，后面还出了许多淫.乱的事迹，这名声便江河日下，只剩下“北朝第一美人”的称号，从前那个战神已经面目模糊。

　　此行出京，长公主是擅自前往，因为她曾经的威望，释兵权那日小皇帝便下旨——武宁公主姬禾无诏不得出京半步，否则视为谋逆，可不报而斩。

　　太后对旨意听之任之，因为她也不放心这个养在名下的女儿。在对付武宁这件事上，两母子难得达成一致。

　　密报上的字句在脑中过了一遍，顾子衿觉得自己对姬禾又多了几分了解，第一次读时他没什么感触，毕竟“武宁”二字只是人们口中的传说，历来皇权之下都存在互相倾轧的争斗，端看立场来行事，他不觉得武宁被打压是意料之外。

　　但他现在见到了活生生的人，一个年轻但寡言的女子，还曾经与他相拥而眠，他心头微动，莫名想起那晚的细节。

　　姬禾夜半会突然惊醒，像猫一样往他颈窝凑，汲取他的体温，并报以香软的身体，口中喃喃道：“别离开我，从白……”

　　轰一声，马车剧烈晃动，似有重物撞击，顾子衿头磕在车壁上，立马就肿了一块。

　　外面有混乱的马蹄声响起，顾子衿打开车窗一看，从天而降十几个黑衣人，正持箭瞄准马车，箭簇上燃烧熊熊烈火。

　　嗖一声，利剑破空而来，朝着顾子衿的方向。

　　他瞳孔一缩，距离毫厘时，被人一把拉回马车，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女子抱住他的脖颈，在他头顶斥骂：“蠢货，你找死吗？”

　　顾子衿枕着她的丰盈，又羞又愧，支吾道：“我……”

　　“待在马车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外面交给我。”

　　话音落下，女子纵身而去。

　　顾子衿心跳得很快，方才一只脚踏入阴曹地府，实在难以镇定。他焦灼地坐在马车里，前方驾车的黑砚亦是满背的汗。

　　他不知道姬禾如何了，只能听见她在外面与人拼杀，时近时远，跳下马车前她手握长剑一脸决然的样子，让她心头一悸。

　　鲜血不断飞溅在车身，分不清是谁的，刀剑插入人身的刺啦声不断响起。

　　车帘忽然被人拉开，一个人影被扔了进来，是白皓，透过车窗缝隙可以看见后面跟的那辆马车已经四分五裂，自焚而毁。

　　姬禾周围全是敌人，她形单影只，在众多男人中显得过分纤细，却韧性十足，灵活的身手在马儿上跳跃起伏，躲过一波又一波攻击，红色胡服化身烈烈燃烧的火焰，在冰天雪地里无比鲜活、顽强，与她冷淡的性子相比是蓬发的生命力。

　　一瞬间，顾子衿仿佛看见那个奋勇杀敌，领两千护卫战胜三万大军的骁勇女将。

　　顾子衿微怔，恍惚之际，一双手掐住他的脖颈，怒声道：“是你沿路留下标记引来南军，让公主身陷险境！”

　　“我没有。”顾子衿从齿中挤出几个字，他脸色涨红，一脚踹开身前人才得以呼吸。

　　白皓爬坐起来，一拳打在顾子衿颧骨处，高声道：“不是你还是谁？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是初十这日，公主身弱之时——”

　　“哥哥！”

　　黑砚扭头打断他，两兄弟对视一眼，白皓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指向顾子衿：“马车支撑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追上来，将他扔下去，还能跑得快些！”

　　黑砚一边拉住缰绳，一边拦下白皓，摇了摇头，不赞同道：“他毕竟是公主的人，我们不能擅自处置。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奸细之前，我们还是先留他性命。”

　　白皓也是气极了，他平日话少，这会儿见心上人落入险境，再冷静不下来，郁郁道：“凭什么要管他的死活，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像沈公子吗？”

　　关键时刻，反而是性情更天真稚嫩的黑砚更为镇定。

　　“哥哥，你今天说得够多了！”

　　白皓也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若是公主在，谁敢提这个禁忌，必然会被狠狠发落。

　　“我失言了。”他不甘地瞪了顾子衿一眼，垂着头坐回去。

　　顾子衿将这些话听在耳中，但也只是听见了，并不往心里去，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飘到别的地方。

　　姬禾能应付吗？

　　他不知道。

　　女子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顾子衿不可置信，转眸朝窗外看去，姬禾浑身是血，双眸却熠熠生光，比他见过的所有太阳还要明亮。

　　“再往前就是悬崖，前面有一片草丛，你们看准时机跳车。他们目标是我，到时我把人往西方引，你们顺着草坡往山下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我要陪着公主！”

　　白砚钻出车窗去抓姬禾的手臂，眼眶已通红。

　　姬禾冷冷道：“别犯蠢，下山后立刻去驿站找援兵，你主子我死不了，把眼泪收回去，要真到那一步，你再哭我也不迟。”

　　说完这句话，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琉璃瓶子扔进马车，刚好扔到顾子衿身上，他立刻攥在手心，朝她看去一眼。

　　“你在药在，替我保管好。”

　　顾子衿正要应答，姬禾忽然唤了一声。

　　“子衿。”

　　顾子衿手紧了紧，刚要开口，女子已经乘风而去，只留下一抹红影。

　　姬禾所说的那处草坡已经近在咫尺，上面草被丰厚，若是逆着马车往后跳，在落地的瞬间护住头往下滚，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能在如此危及的关头给他们想好退路，顾子衿对姬禾肃然起敬。

　　他从前厌恶风流滥情的人，如今却不合时宜地想，姬禾这样的女子，倾慕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即便她没有那个想法，只怕也很难抵挡众多狂蜂浪蝶……

　　前面驾车的黑砚出声打断他的走神。

　　“哥哥，子衿，你们到前头来，我数三声会勒紧缰绳，到时马儿扬蹄便是我们逃生的机会！”

　　“三。”

　　“二。”

　　“一！”

　　随着马儿一声嘶鸣，马车短暂地停下一瞬，黑砚率先抱头跳下马车，顺利着地。

　　顾子衿早已做好准备，就等前面的白皓跳下去，他便紧随其后，然而意外就此发生，白皓冷不丁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利如刀刃。

　　顾子衿预感不妙，下一刻便被白皓一掌推入马车，严严实实撞到车壁上。

　　他撑住车壁站起身时，白皓如一尾游鱼，已经跳了下去。

　　顾子衿再爬出去已是徒然，错过最佳的时机，马车已经驶过那片草地，往后再没有适合着地之处，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离悬崖越来越近。

　　顾子衿满心绝望，跳下去不死也要落个残废，不跳便会掉进悬崖粉身碎骨。

　　到了最后的关头，他选择死得体面些，端坐在马车里，慢慢合上眼。

　　“顾子衿，把手给我！”

　　耳中一炸。

　　视线渐渐清晰，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旁，半个身子伸过来，命令道：“快！”

　　顾子衿刹那间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但姬禾的眉眼是那般明艳、鲜活，如从天而降的一团焰火，狠狠砸进他心底。

　　他迅速起身，拼尽全力去抓她的手。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指尖与指尖相碰，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顾子衿被拉出马车，坐到姬禾身前，与她四目相对。

　　“公主，你不该救我。”

　　“我的药在你身上。”

　　距离悬崖咫尺之隔时，姬禾掉转马头，沿既定的方向驶去。

　　忽听一道破空声，顾子衿眼睁睁看着身前女子身形一僵，唇角流下一抹刺目的红。

　　她背心中了一箭，竟然还笑得出来。

　　“看来我们要死在一起了，顾子衿。”

　　顾子衿也笑，他定定与她对视。

　　“听起来不错。”

　　话音刚落，马儿腾空而起，两人一马在空中缓缓上升，下一刻，连人带马坠入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