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一夜好眠。
客栈的床铺算不上多软和，粗布褥子底下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花，用手按下去能摸到底下硬邦邦的床板，薛荔在床上滚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那被窝已经被她捂得暖烘烘的，乍一离开被子，清晨的凉气便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让她的意识都跟着清醒了不少。
唐瞿起得比她更早，等她推开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唐瞿已经将药篓和包袱重新规整好了，正坐着等她，桌上还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个馒头。
吃完早饭，两个人便收拾好自己动身准备去青云宗，薛荔把桌上的残渣收拾干净，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利索，两人并肩出了客栈。
清晨的青城比昨日傍晚时少了几分喧闹，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伙计们正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的尘土，有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包子香在空气里飘荡。
等她们到的时候，青云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两条队伍。
那队伍比薛荔想象的还要长，她踮起脚尖往前面看，入目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宗门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角拐弯处，又拐了一个弯继续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薛荔和唐瞿找了其中一队排在末尾，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又过了两个时辰。
太阳越来越大，烤得人烦躁，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队伍的尾巴又往后延伸了一大截，新来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多人”。
薛荔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后面的人，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
“姓名。”
薛荔愣了一下，轮到自己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张桌子面前，上面摆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桌后坐着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衣襟上绣着一枚小小的鹤形徽记，他头没不抬，手里捏着一杆毛笔，笔尖悬在册页上方，随时准备落笔。
“薛荔。”她报了名字，声音还算镇定，可心跳已经咚咚咚地敲起了鼓，手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年龄。”
“十八。”
那弟子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刷刷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伸手指了指桌旁立着的那块石碑，手势随意而熟练：“好，把手放在石碑上，如果亮了就是有灵力，没亮就是没有。”
薛荔的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石碑大约有人那么高，通体灰扑扑的，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掌心贴上石碑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冰凉，那是石头本身的温度，凉丝丝的，忽然掌心里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一阵吸力袭来，像有一股力量在往她的身体里面探。
石碑亮了起来。
那光芒从石碑上的那些纹路里渗出来，整块石碑通体流转着白色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
薛荔没说话，她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转头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那个弟子，那弟子全程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石碑亮起的白光确认了一下，然后抬手往薛荔身上抽了一丝灵力，随手往册页上按了一下，便在本子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
“通过，你有灵力，记录了。”那弟子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薛荔，他手指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正门进去，前面有一座楼梯，爬到顶会有人接应，若是累了不想爬了可以直接下来，下一个。”
说着他抬头扫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薛荔，那目光短暂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然后又低下头去，笔尖重新悬在册页上方，开始了新一轮重复的动作。
“姓名。”
薛荔站到了旁边，把位置让给排在后面的人，走到一旁的空地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唐瞿，背上沁出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的脑袋还是发懵的，这就测出来了？
她在旁边站了一小会，这一会的工夫唐瞿也测完了。
唐瞿走过去的时候步履平稳，把药篓和包袱放在脚边，在石碑前站定，伸出手按上去，薛荔看见石碑又一次亮起了白色的光芒，和方才自己测试时差不多，唐瞿也有灵力，测试的弟子依旧头也不抬，重复着那套流水线般的操作，动作一气呵成。
唐瞿走回到薛荔身边，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丹凤眼微微弯起，她也有些激动，只是不善于表达，所有的情绪都收在那弯弯的眼角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两个人都有灵力，薛荔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从脚底升起来，稳住了她刚才还有些发飘的脚步，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爬登云梯了。
就在她们准备往正门里走的时候，测灵台那边却忽然吵了起来。
那争吵声来得突然而刺耳，薛荔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只见一个男子正站在测试桌前面，双手撑着桌沿，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大得整条队伍都能听见。
“凭什么不让我测？青云宗的哪一条规矩写了？我怎么就不能测了？”
他的情绪激动得厉害，唾沫星子喷得四处飞溅，后面排队的人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人皱起了眉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坐着的那个弟子终于抬起了头，和方才的冷淡不同，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十分明显的无奈，那无奈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的声音也不像之前那样不带任何起伏了，带着压制的克制：“你前几日在这里测过，那时就登记了，一人一测，不可二次测试，这是规定，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说完他没有再多费口舌，只是挥了挥自己的手，随着他的手势，两个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来的青云宗弟子便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那个男子的胳膊，动作利落而不粗暴，显然也是做惯了的，那男子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什么“你们凭什么”“我不服”，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人群吞没了。
后面排队的人看到这个场面，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薛荔竖起耳朵听着，才从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里拼凑出了这个人的来历，原来这个人前几天就来过，当时就测出来没有灵力，在册子上留了名字，不知道怎么今天又来了，大约是换了身衣裳，以为能蒙混过关。
有灵力就有，没有就没有，这个东西本就是从出生就注定的，灵力是天生天养的东西，早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长在了人的骨骼和经脉里，和这个人本身密不可分，又不是什么再生之物，它就是人的一部分，那个男子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大概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普通人。
薛荔收回目光，没有再看那个人被带走的方向，她能理解那种不甘心，可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同情别人，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走吧，进去。”
“好。”唐瞿应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正门，在她们身后，测试的队伍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那个坐着的弟子依旧头也不抬，重复着那套烂熟于心的流程，石碑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走进正门之后，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继续往前走，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节节楼梯。
登云梯。
薛荔停下了脚步，仰起头。
那楼梯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巅，越往上看石阶越小，每一级台阶都是整块的白石凿成的。
这就是登云梯，每一级台阶都会对人的心智毅力进行考验，心志不坚者爬到后面会有心魔幻象丛生。
薛荔把这些记载又回想了一遍，越回想心里越没底，她平时连爬个三层楼都嫌喘，现在要爬一个不知道高度的楼梯，还要面对各种乱七八糟的精神考验。
“若是没有爬上去怎么办？”她边走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唐瞿走在她旁边，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无碍。”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慢慢安抚着薛荔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若是无法加入青云宗，也可以去其他宗门，有很多宗门只要你有灵力就会收，不是非要爬完登云梯不可，青云宗是第一大宗不错，可修仙界大得很，除了青云宗，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宗门散布在各处，有些宗门专精的领域甚至不输青云宗，各有各的长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指了指身后大门外面的方向：“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吗？”
薛荔顺着她的手指往回看，从正门内的这个角度，能隐约看到大门外面那些摆摊的人的身影，他们看起来和普通的摊贩没什么两样，有的在整理货物，有的在和人交谈。
可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摊位上摆的货物和城里的那些小贩不太一样，有的摊子上摆的是宗门的名录，封面装帧得颇为讲究，写着某某宗的名字，还有的摊主干脆在摊位前面竖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招收弟子，待遇从优”之类的大字。
“都是来捡漏的。”唐瞿解释道：“有些小宗门没有测灵石，测灵石这东西不是每个宗门都置办得起的，尤其是那些刚成立不久或者地处偏远的小宗门，他们没有能力自己去各地寻找有灵力的弟子，于是便派了人在这里蹲守，若是有人测出来有灵气但是没有爬完登云梯，他们就会过来招安。”
薛荔默了默，难怪刚才排队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摊位的老板看起来不太像卖东西的，那些人看排队的目光太过热切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便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踉踉跄跄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是从登云梯的方向走下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目光有些涣散，嘴唇紧抿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一个刚刚从梦境中醒过来还不太分得清现实和幻象的人，眼神茫然地盯着前方。
薛荔刚想多看一眼那个少年的去向，道路两边那些摆摊的人已经率先察觉到了猎物的出现。那些原本坐在摊位后面扇扇子喝茶水的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一股脑地冲到那个少年面前，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侠”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最先挤到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写满了宗门介绍的绸布，几乎要怼到少年的脸上，他笑容满面，声音热络：“要不要来我们灵宗看看？风景优美，资源也可以，弟子也和善，真的，你随便去打听，我们灵宗的弟子关系是出了名的好，从来没有以大欺小勾心斗角那一套，你要是来，就收你当亲传弟子，考虑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毫不留情地挤了过去，一个穿着短打的壮汉把山羊胡拱到一边，声音比他还要大一倍：“少侠来我们宗吧！我们宗别看规模小，体修这方面在整个修仙界也是排得上号的！”
各式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个刚从登云梯上下来的少年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茫然无措地左看右看，有些发懵，可苍白的脸上却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薛荔看着这鸡飞狗跳的热闹场面，忽然想起来书里确实有一节专门讲这个现象，青云宗门口常年驻扎着各色小宗门的招新摊位，这些宗门有的是确实有真本事的，底蕴深厚却因种种原因没有被列入大宗门之列，有的则是纯粹凑数的小门小派，弟子加起来还没有青云宗一个峰的人多。
有些宗门甚至还有自己宗门的专属心法，那种只有拥有本宗特殊体质才能修炼的功法，虽然受众面窄，可一旦遇到合适的人，便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威力。
这些都是进不了青云宗的人的第二选择，毕竟每个宗门的底蕴和资源是不一样的，青云宗占着修真界最好的灵脉和洞府，最强的功法，同样是有灵力的人，在青云宗修炼一年和在某个小宗门修炼一年，进步的速度可能是天壤之别，所以只要有选择，所有人都会先去青云宗，可若是自身心性不够，这些守在门口的小宗门便是退路。
薛荔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少年，转回头又看着那看不到尽头的梯子，眼皮不自觉的抽了一下，准备动身。
登云梯还在前面等着她，山巅没入云雾之中看不见顶峰，只能看见玉阶一级一级地向高处延伸，延伸到云雾深处，山风从石阶上方呼啸而下，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碎发在额前乱飞。
唐瞿也在抬头看楼梯，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梯数跟每个人的心境有关系，心境不同，梯数也不同，只是看着吓人，爬上去或许不一样。”她说完低头整理了一下包袱的肩带，把药篓往背上掂了掂，然后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走吧。”
她的脚落在台阶上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忽然亮起，把唐瞿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她就这么消失在了眼前。
嗯？薛荔愣住了，她站在唐瞿刚才消失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看到。
“阿瞿？”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她的声音在山门前的广场上空荡了两圈就被风吹散了，她心里一下子焦急起来，可焦急了一阵之后她又没办法，这楼梯她本来就是要爬的，唐瞿已经先上去了，她总不能站在这里等，算了，往上爬吧，看能不能找到唐瞿，也许爬着爬着就能碰上了。
薛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起初还好，台阶虽然看着华丽，但踏上去的感觉和普通石阶差不多，不算太陡，她边走边四处张望，想看能不能找到唐瞿的身影，但前后左右都只有她一个人。
不知道爬了多久，台阶没有尽头，风景也没有变化。两边还是那些云雾，头顶还是那片天空，太阳的位置似乎都没有动过，好像她从开始爬的那一刻起时间就被按下了暂停键，唯一变化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呼吸越来越粗重，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又从脖子淌进衣领，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