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茅草指环》Auspice

16、chapter 16 能让人变得

　　楚予绞尽脑汁找个话题：“我经常会去锻炼。”

　　卓珩：“哦？锻炼什么？”

　　“早上会去公园或者操场跑步，周末会去健身房做做抗阻训练。”

　　卓珩下意识接道:“难怪楚教授的肌肉那么漂亮。”

　　楚予一怔，旋即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卓珩坦荡道：“真的很漂亮，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薄肌。”

　　“谢谢卓总夸奖。”

　　楚予闷头喝粥。

　　卓珩注意到了楚予的耳尖，打趣道：“楚教授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楚予一本正经：“过敏了。”

　　卓珩故作担忧：“怎么搞得？痒不痒？家里没有治疗过敏的药膏，我现在去买点吧。”

　　楚予抬头对上卓珩的眼睛：“又痒又疼。”

　　卓珩正了神色：“真的假的？”

　　真的，又痒又疼，不过不是耳朵，是在心里。

　　“骗你的。”

　　卓珩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楚教授来我家又是受伤又是过敏的，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楚予笑了笑。

　　卓珩咳嗽几下，神色莫名：“我不想让我爸妈参与我的创业是因为........我跟他们，关系一般。”

　　“我爸更喜欢我妹妹，我跟他不是很亲近，我妈...一言难尽，说她爱我，她又没那么爱我，说她关心我，好像又不怎么关心我。”卓珩稍稍停顿，道：“你敢相信吗？在我二十六岁之前，我对我十七岁之前的生活一无所知。”

　　楚予诧异道：“一无所知？”

　　“是的，一无所知。”卓珩苦笑道：“很离谱吧？就算一个人失去了记忆，也能通过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了解一些，但我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这些。

　　“就算到了现在，我对我十七岁之前的事情也知道很少。”

　　楚予紧皱眉头。

　　“我刚失忆那一年，我的生活场景只有两个地点，一个是医院，一个是别墅。”卓珩娓娓道：“接触的人也非常有限，就只有我妈，保镖，我爸我姥姥姥爷，我妹妹，还有私人教师，和医生。”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我爸，我姥姥姥爷还有我妹妹在失忆那一年接触过没有了。那段时间我的记忆非常差劲，经常会出现断片或者错乱的情况，不过医生肯定接触过，因为要治疗，私人教师肯定有，因为我要申请国外的大学，需要上课。至于保镖，寸步不离，我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楚予听到这番判断式叙述，忽然很是难受。

　　“我的生活场景之所以那么有限，是因为我妈不允许我接触外界，我接触的一切都要经过她严格把控，她甚至不许我接触网络设备和电话之类的。”

　　卓珩蓦地笑了一下：“很奇怪对不对，我当时非常疑惑，我问我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不能出去，你猜我妈怎么搪塞我的？”

　　楚予迟疑着道：“因为受伤了要修养？”

　　“不是。”卓珩嘴角挂起一丝荒谬：“她说是为我好，外面有人要害我。”

　　“有人要害你？”楚予猝然激动：“谁要害你？你车祸是人为的吗？”

　　卓珩看到对方担忧的神色，心中一喜，忙安慰道：“不是，就是意外。”

　　楚予不解。

　　卓珩解释道：“车祸就是我贪玩跑出去，下雨天还高速飙车，一不小心轮子滑了，没刹住车，整个人甩了出去，脑袋撞到了路边防护墙上，没什么阴谋论。”

　　“有人要害我只是我妈搪塞我的，她只是想让我安分守己在她眼皮子底下待着。”

　　“不过当时我信了这个说辞，真以为有人要害我，还脑补了一堆东西，所以乖乖听从我妈的安排，她让我干嘛我干嘛。”

　　卓珩嘲讽一笑：“不过就算不愿顺从，她也会强行让我顺从的。”

　　楚予垂下眼皮：“你的母亲...也是为你好。”

　　“呵。”卓珩反问：“可为我好什么呢，有什么需要为我好的呢？”

　　“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要把我十七年的光阴完全抹去呢？”

　　楚予睫毛猛地一颤。

　　“一开始，我以为我妈是真的为我好，外面很危险，保镖寸步不离是在保护我。”

　　卓珩冷笑道：“其实是为了监视我。”

　　“那一年，我妈经常陪在我身边，会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念睡前故事，陪我拼乐高。我以为...她很爱我。”卓珩的语气陡然一变：“但等我渐渐长大，我发现她更想控制我。”

　　“记忆虽然失去，但残留的情感不会骗人，我不知道是哪一天见到我姥姥姥爷的，但那个感受我记得很清楚，特别的安心。在我妈还没介绍他们之前，我就抱住了我姥姥。”

　　“然而这个感受，不论是失忆后第一眼看到我母亲，还是之后数日的朝夕相处，我都没有产生，我和她始终有一种淡淡的陌生。”

　　“后来这种本能亲近的感觉就没在其他人身上产生了，我爸更是像陌生人一样。”

　　“直到，我遇到了楚教授。”

　　楚予抬起眼看向卓珩。

　　“但跟我见姥姥时的那种感觉不同，更复杂，也更浓烈，我分不清那是什么。”

　　楚予的喉结滚动一下。

　　卓珩无声良久，道：“之前是不是和楚教授说过，刚失忆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越想记起，头疼越剧烈，有好几次直接晕倒了，后来我母亲严禁我再探究。”

　　楚予点了点头：“嗯。”

　　“我之前以为是我受伤太重，不能刺激大脑，我母亲为了我好不让我探究，”卓珩轻轻笑了一下：“但其实是，她一直都不想我去探究。”

　　楚予别开了视线。

　　卓珩等了片刻，继续道：“刚失忆那段时间，我的身体不太好，又被很多学习任务填满，再加上太年轻判断力差，信了我母亲的话，她说外面有人要害我，我就足不出户，她说医生说我不能受到刺激，不要去想过去的事情，我就不追问了，因此错过了最佳探究的时机。”

　　楚予思忖片刻，涩声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你的大脑不能受到刺激。”

　　“是吗？”卓珩讽刺道：“难道知道自己过去在哪里上学，玩过什么，喜欢吃什么，这也是刺激吗？”

　　“有一次吃饭，姥姥说我以前最喜欢，说到半截就不说了，我妈立刻警告了我姥姥一眼。”

　　“那时候我阅历太浅，没发现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后来我回头看，为什么我周围的人对我十七岁之前的事情那么讳莫如深？为什么我妈要把我过去的东西都清理掉？为什么他们从不回答我有关过去的问题？感觉不像是担心刺激到我，像是害怕我想起来什么。”

　　“我不在江州长大，还是后来听别人说的，连这个都没人告诉我。”

　　卓珩神情低落：“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活在一个楚门的世界，虽然没那么多欺骗，但有很多的空白和隐瞒。”

　　楚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楚教授，你之前质问我，问我这么多年世界里出现过你的名字吗？”

　　卓珩诚恳道：“完全没有。”

　　“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去国外上大学之前，接触到的非常有限，且信息都会经过过滤，我妈不想让我知道的，我全部都不会知道。”

　　“我去国外上大学之后，每天的行踪都要向我妈汇报，一开始我只当她关心我，这只是正常的分享，后来我发现她派人监视我。”

　　“是监视，不是保护，因为保护不需要在我居住的地方安满隐藏摄像头。”

　　楚予又震惊了。

　　“我以为自由的环境，其实信息也是经过过滤的，我一开始没发现，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社会接触，再察觉不出来不对劲，就太蠢了。”

　　“随后我和我妈爆发了一次争吵，她还是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监督我只是防止我行差踏错。”

　　楚予：“然后呢？”

　　“然后——”卓珩满目嘲讽：“隐藏摄像头变成明面上的了，以保护为名的监视变成光明正大的监视了。”

　　楚予的心疼逐渐满溢，他本以为卓珩这些年来步步高升，风生水起，家庭幸福，开心快乐。没想到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艰难，也是，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光，下起手来怎么可能是温柔且慷慨的呢。

　　“但其实这个时候还不算特别反常，直到有一次我特别想我姥姥姥爷，一声不吭订了机票飞过去。”

　　“刚落地就被我妈的人带走了。”

　　楚予不可思议：“啊？”

　　“再后来，我姥姥姥爷就彻底搬到江州来了。”

　　“从我十七岁失忆之后，直到我二十六岁，一次都没去过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二十六岁那年，我姥姥去世，这是我失忆之后第一次来了聿城，在我姥姥的葬礼上，通过我姥姥的好友我才知道，原来我从小到大是在这里长大的。”

　　“刚上大学那会儿，我的能力太弱，在我妈密不透风的控制和若有似无的暗示下，我完全没有发现我学籍档案的问题，我一直以为我从小到大都是在江州读的书。大学毕业之后，我满心想要经济自由，摆脱我妈的控制，各种各样的机会与陷阱纷至沓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人会再提起初高中的事情，我依旧没有怀疑，直到二十六岁，我才知道，我有十六年都是在聿城读书，生活。”

　　“但九年过去，我的记忆已经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了，对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竟然感到非常的陌生，我查都不知道要查什么了。”

　　卓珩目光逼人：“所以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我离开了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我妈为什么要刻意隐去我的过去，为什么要刻意隐去你？”

　　楚予心头一颤，垂下眼睫：“她只是不想你受刺激，所以刻意隐去你的过去。没有刻意隐去我，我只是你过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卓珩笑了一下，道：“我姥姥的头七过完，我姥爷殉情了。”

　　楚予再度被冲击。

　　“他们去世之后，我很少回国，每天忙各种工作，十七岁之前的事情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越来越没有存在感，有时候我都怀疑我是否真的失去过记忆。”

　　“直到我遇到楚教授，那种浓烈的探究欲重新升起。”

　　“我已经对你毫无保留了，你能...告诉我点什么吗？”

　　楚予百感交集，沉默良久，道：“没什么重要的，你好好过接下来的生活吧。”

　　“..............”卓珩想了想，决定还是暂时隐瞒自己调查楚予的事，别还没找到症结又把人冒犯了：“你初中是在哪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