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隔一层玻璃   苏清鸢 ...

  •   苏清鸢连集团总监的邀约都可以从容推掉,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她的眼?”

      午休的中央空调低低嗡鸣,办公室大半人放下手里的工作,凑在靠窗的茶水台边上闲聊。玻璃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正午日光铺在光洁的外墙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以苏清鸢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同伴都不难。”同事林晓捧着一杯热美式,轻轻感叹,“名校出身,年纪轻轻做到投行合伙人,长得又拔尖,普通的人,再努力,终究不在一个圈层。”

      沈砚坐在工位上,低头整理昨夜没做完的项目档案,笔尖在纸质文件上顿了顿,依旧没有参与这场谈话。
      她指尖抚过纸面,指腹蹭过打印墨微微凸起的颗粒感,一行行数字在眼前铺开。那是上午那场会议的纪要初稿,投融资部的人临走前甩给她的,要求下午两点之前整理成正式文件,抄送所有参会高层。

      没有人问她中午有没有时间吃饭。

      沈砚把那沓资料理齐,用长尾夹夹好,转身走向茶水台,想给自己倒一杯温水。她端着纸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热水缓缓注满半杯,白色蒸汽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说起来,刚才苏总进门的时候,沈砚正好在门口整理资料,你说她有没有看清?”

      说话的是市场部的周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个办公区听见。她端着茶杯靠在门边,眼角余光似有似无地往沈砚这边扫过来。

      “就算看见了,也搭不上话。”另一个同事笑了一声,“人家苏清鸢是什么段位,咱们这儿谁凑上去,不是自讨没趣。”

      沈砚握着纸杯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从小在小城的亲戚饭局上听过无数遍——表面上是在闲聊,字里行间却藏着一把软尺子,悄悄量着每个人的斤两。她习惯了,也不觉得受伤,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闷闷的。

      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到指尖。她迅速把杯子从饮水机上端下来,低头吹了吹,指尖那点刺痛很快被她忽略过去。

      “沈砚,”周雯看见她站在那里,笑着招了招手,“上午苏总进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门口?她真人怎么样,是不是跟杂志上一样好看?”

      茶水台边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沈砚把纸杯放在台面上,语气平静:“我在整理会议资料,没太注意。”

      “没太注意?”周雯挑了挑眉,显然不信,“那么大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去,你都没抬头看一眼?”

      “当时手里抱着文件,怕挡路,就低头让了一下。”沈砚的声音很轻,却不闪躲,“没顾上看。”

      旁边几个同事笑起来,语气里说不清是打趣还是别的什么。“也是,沈砚一向认真,干活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手头的事。”

      沈砚没有再接话。她端起杯子,转身走回工位,把那沓会议纪要重新摊开。

      她不是没看见。

      她怎么可能没看见。

      上午九点整,高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苏清鸢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长桌尽头那把椅子上,落座之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点,整条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砚当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补充材料,等着所有人入座之后再进去分发。她离苏清鸢不到三米。

      她闻到了很淡的气息,像是冷杉木和某种极轻的柑橘调,混在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干燥空气里,若有若无。苏清鸢翻页的时候,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分明。

      沈砚迅速低下头,把材料一份一份放在每个人面前。放到苏清鸢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碰到桌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谢谢。”

      苏清鸢的声音很淡,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

      两个字,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沈砚退到墙角,站定。整个上午,她没有再敢往那个方向看第二眼。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她太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这间会议室里随便一个人,职位都比她高好几级;而苏清鸢,是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要客客气气陪着笑脸的人。她一个基层行政,连抬头多看一眼,都像是逾矩。

      “沈砚,两点的会前资料,你都准备好了?”

      主管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过来,打断了她的走神。

      “准备好了,”沈砚立刻应道,“纪要已经整理完,装订好了,现在就送过去?”

      “等一下,”主管翻了翻手里的日程表,“下午那场会改地点了,改到三十六楼的小会议室。你把东西送上去,顺便把茶水备齐,苏总她们那边的人会过来。”

      沈砚笔尖顿了一下。

      三十六楼。那是集团总部最高的几层之一,平时只有副总裁以上的人、以及外部合作方的高层才会使用。她入职快两年,上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她应了一声,把装订好的资料抱起来。

      电梯一路往上,数字跳动。沈砚抱着文件站在轿厢角落,镜面墙映出她的影子——浅灰色工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因为长期待在空调房里有点发干。她对着镜面抿了抿唇,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三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另一番天地。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墙面挂着几幅当代水墨,灯光打在画上,色调清冷。和她们二十几楼那种开放式办公区、永远嗡嗡作响的打印机、永远有人大声打电话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小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沈砚推开门,里面还没有人。

      她把资料一份一份摆在长桌上,按照席位顺序,从主位到两侧,每一份都对齐桌沿。然后走到角落的茶水台,开始准备茶。她记得上午会议的时候,苏清鸢面前那杯茶几乎没动过,只在中间端起来抿了一口。她翻了翻茶水柜,里面有绿茶、红茶、还有几种袋装花草茶。

      她犹豫了一下,选了绿茶,淡泡。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种清冷的人,应该喝绿茶。

      水刚烧上,走廊传来脚步声。沈砚转身,刚好撞见推门进来的苏清鸢。

      两个人在门口不到一步的距离对上视线。

      苏清鸢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没有系扣子,肩上挎着一只极简的黑色公文包。她看见沈砚,脚步顿了半秒。

      “你是上午送材料的?”她开口。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记得她。

      “是,苏总。”她微微低头,声音控制得很稳,“我是行政部的沈砚,下午的会议资料我已经摆好了,茶水正在准备,您喝绿茶可以吗?”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扫了她一眼,就像扫过这间会议室里任何一件陈设。

      “可以。”她说,然后径直走向主位,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翻开面前的文件。

      沈砚转身走回茶水台,继续泡茶。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她的手却有一点不稳,热水细细的水流注入玻璃茶壶,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她听见身后苏清鸢翻文件的声音,纸页轻轻摩擦。

      没有别的了。

      她泡好茶,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到主位旁边,轻轻放下。“苏总,您的茶。”

      “谢谢。”

      还是那两个字,淡得像水。

      沈砚退到一边。没过几分钟,其他人陆续进来,有集团副总裁,有投融资部总监,有法务。会议室的门半开着,沈砚站在走廊里,等会议正式开始之后,再悄悄退出去。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托盘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上午茶水台周雯说的那句话——“就算看见了,也搭不上话。”

      原来不是搭不上话。

      是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跟她说话。一句“谢谢”,已经是她今天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全部。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沈砚没有再上去,她在二十几楼工位上处理别的琐事,中间接了好几个电话,回复了十几条消息,改了三版会议纪要格式。等到四点多,主管突然又招呼她:“沈砚,三十六楼那边说茶没了,你上去补一下,顺便看看会议室要不要收拾。”

      她拿起水壶,又乘电梯上去。

      推开小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散了。

      长桌上散落着几只空杯,文件夹被摞在一边,地上有一张掉下来的纸。沈砚蹲下去捡,发现苏清鸢还坐在主位上,没有走。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肘撑在桌沿,一只手轻轻按着眉心。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看起来很累。

      沈砚捡完纸,动作放得很轻,把桌上的空杯一只一只收拢到托盘里。她不敢多看,收拾完就要走。

      “等一下。”

      苏清鸢忽然开口。

      沈砚的手停住。

      “这份纪要,是你整理的?”苏清鸢抬眼,指了指桌上那份打印件。

      “是我整理的。”沈砚转过身,“如果有格式问题,我马上改。”

      苏清鸢低头翻了两页。

      “没问题。”她说,“条理很清楚。”

      沈砚愣了一下。

      入职两年,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来自三十六楼的人,对她的工作说“没问题”三个字。平时她递上去的文件,要么被打回来说格式不对,要么被批注“重新排版”,从来没有人正面夸过她一句。

      “谢谢苏总。”她低声说。

      苏清鸢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沈砚端着托盘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安静得可怕。她靠着门站了几秒钟,才慢慢往电梯口走。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耳根有一点红。

      她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只是被夸了一句而已。

      回到二十几楼,她把托盘放进茶水间,坐回工位。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没做完的表格。她盯着光标一闪一闪,好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傍晚下班,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沈砚留下来加班,改主管临时丢过来的另一版材料。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从玻璃外面渗进来,一格一格亮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颈椎,拿起手机。

      朋友圈里,林晓刚发了一条动态:一张下午茶的照片,配文“今天见到苏总了,本人比照片还好看呜呜呜”。下面一堆同事点赞评论。

      沈砚划过去,没有点赞。

      她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最后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她坐在工位上,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灯火。对面那栋楼三十六层以上的某一扇窗,还亮着灯。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苏清鸢的办公室。

      其实她甚至不确定,苏清鸢今天在三十六楼待了多久,现在走了没有。

      她只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多灯,那么多人,可真正亮着的、和她有关的那一盏,从来不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面吃完了,汤喝到一半,她把一次性饭盒收进垃圾袋,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表格还没有做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键盘上。

      不管那些人站在哪里,发光也好,清冷也好,跟她没有关系。

      她的日子,还是要一格一格,自己把它敲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