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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跨年夜   打完电 ...

  •   打完电话后,那股被刻意压抑的思乡情绪,像潮水般在每个人眼底漫开。
      大家默契地没有散开,而是难得地聚拢在了一起。
      交流室的角落里,那台旧收音机正转播着春晚的节目,主持人高亢喜庆的声音带着些许电波的杂音,在空气中回荡。方舱中央,柴油暖风机正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轰鸣。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面戈壁滩上凄厉的寒风死死挡在了铁皮墙外。在这个狭小却拥挤的空间里,空气被烘得微暖,连带着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也在这烟火气中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或许是困境中的互相依偎,原本生疏的气氛很快被这种奇异的默契融化。
      “罗工,来呀!”
      最爱热闹的张智博盘腿坐在折叠桌旁,掏出一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扑克牌,热情地招呼其余几个人加入。
      他一边稀里哗啦地洗着牌,一边起了个话头:“大家都是怎么踏入这行的啊?”
      “我先说啊。”张智博声音洪亮,“我家那边就这一个研究所,我还是搞硬件的,根本没得选啊,兄弟们!”
      他说到一半,猛地想起江予宁和闻玥,赶忙改口:“啊不对,还有两位姐妹。没得选啊,同志们!”
      这略显笨拙的找补惹得大家一阵轻笑。
      “那两位姐妹呢?”张智博顺势把话头递了过去。
      江予宁坐在暖风机侧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小学的时候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的电风扇、台灯,甚至电视机都遭过我毒手。”
      “好家伙,”张智博瞪大了眼,“叔叔阿姨没揍你?”
      “没有,”江予宁摇了摇头,从嗓子溢出一点笑意,“只是经常拆了装不回去,最后都得我爸来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暖风机上闪烁的暗红色指示灯上,声音轻缓下来:“再后来,高中的时候看新闻,迷上了战斗机,毕业后就顺理成章地进来了。”
      “我也是!”
      坐在旁边的闻玥突然直起身,眼神亮晶晶的,“而且我小时候也拆过电视机。不过我是为了找电视剧里面的人,结果被我妈狠狠揍了一顿。”
      “那你这算工伤啊。”张智博调侃了一句,气氛愈发轻松。
      张智博对面的男生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说自己只是随便考考,没想到就进了这一行。另一个男生也是差不多的原因。
      牌局渐渐安静下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聿州身上。
      罗聿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叔叔是飞行员。”
      张智博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噢!继承衣钵呀!”
      “不是。”罗聿州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得近乎生硬。
      他垂下眼,拇指用力摩挲着纸牌的边缘,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然后缓缓讲了起来。
      “一次夜航训练,他驾驶的飞机突然撞上了一群夜鸟。发动机瞬间停车,战机像一块铁疙瘩一样往下掉。当时高度只有三百米,他试着拉机头,但液压系统受损,飞机根本不听使唤。”
      罗聿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但他其实还有五秒钟的滑翔时间。只要死死咬住牙,把机头拉起来,顺着公路滑下去,他是有机会把飞机带回来的,或者至少,能完全避开居民区。”
      方舱里原本吵闹的打牌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张智博捏着牌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怕惊扰了什么。
      “但他没有。”
      罗聿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拉了弹射拉环。人活下来了,但失去控制的战机擦着镇子边缘,砸进了一片树林里,烧成了一团废铁。”
      他低下头,一遍遍地整理手里的牌,动作机械而缓慢,仿佛要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后来,他留下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很长一段时间连电梯都不敢坐。他不敢再上飞机,很快就退伍了。”
      “他曾经告诉过我,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很无助。那一刻没有任何人能帮他。就像是把一个人投入汪洋大海,而跳伞,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说,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怕死的凡人。那五秒钟里,他没能顶住。”
      江予宁看着罗聿州的侧脸,脑海里再一次响起他在那天会上的话。
      我只是想能为处在绝境里的飞行员,创造多一分的生机。
      原来如此。
      房间格外安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工,你这口才也太好了吧,说得跟真经历过似的。”张智博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略显僵硬的气氛。
      罗聿州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神色依旧淡漠。
      可江予宁知道,他是真的会感同身受。
      牌局正酣,罗聿州却似是失了兴致,随手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目光越过牌桌看向两名女生:“你俩玩吗?”
      江予宁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我不太会。”
      “那我来!”闻玥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过去。
      张智博重新洗牌,牌局继续。
      罗聿州坐到了暖风机旁,闻玥刚才的位置,他随手摘下无框眼镜,抬手捏了捏皱起的眉心。
      江予宁的视线不自觉地偷瞄过去。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凌厉。
      他安静地靠在暖风机旁的铁架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假寐。
      柴油暖风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和打牌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却仿佛都被他隔绝在外。
      江予宁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着该如何安慰罗聿州,说我懂你?不行,太虚伪了;说不要难受了?不行,太苍白了,这和别人说肚子疼,自己回答“别疼了”有什么区别……
      神思游走间,她手下无意识地一遍遍写着自己的名字。
      “可以写下我的名字吗?”
      嗯?江予宁写字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扭头看过去,发现罗聿州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像是终于从那个遥远的虚空里回到了现实。
      刚才是罗聿州在说话?江予宁有些不敢确定。
      就在她犹豫纠结的时候,罗聿州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可以写下我的名字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薄雾,透着几分罕见的脆弱。
      为什么会突然让她写他的名字?
      江予宁慌乱了一瞬,赶忙应了一声“好”,又趁机低下头,避开了他那过于专注的眼神。
      笔记本上这一页已经被她画得有些乱,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了起来。
      江予宁学过书法,写他的名字本来是手到擒来的简单事。但在罗聿州的注视下,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屏住呼吸,郑重地在纸上写下「罗聿州」三个字。
      墨迹未干,她端详了一下,总觉得笔画间还差了点意思,正想翻过这一页再写一遍,罗聿州却突然倾身凑了过来。
      他离得很近,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看了许久,才抬起头看向江予宁,低声说:“真好看。”
      他的眼神真挚得像阿敕兰晴天的浩繁星空,深邃而专注。江予宁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多看一眼,灵魂就要被吸进去。
      “你俩……干嘛呢?”
      闻玥的声音惊醒了江予宁,江予宁赶忙拉开与罗聿州之间的距离,佯装无事发生。
      闻玥手上捏着牌,视线却在江予宁和罗聿州身上来回转,脸上是不怀好意的笑。
      罗聿州倒是自在,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被闻玥话语吸引过来的四份打量视线般,不紧不慢地伸手从江予宁怀里抽过笔记本和笔。
      他学着江予宁的样子在纸上落笔。然而,写出来的字却实在有些让江予宁夸不出口。
      罗聿州的字简直和他的长相是两个极端。那三个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
      看着江予宁语塞的样子,罗聿州的嘴角噙起了一点笑意。
      “横要平,竖要直……”江予宁轻声讲解着要点。
      罗聿州认真地听着,又尝试着写了一遍,依然是不忍直视。
      等他写第三遍时,江予宁终于忍不住,伸手去纠正他的握笔姿势。
      指尖触到他手背的瞬间,微凉的触感传来。
      江予宁瞬间惊醒,猛地收回手。她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还好,打牌的那四个人正战况激烈,没有人再注意到这边。
      可是,她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稍稍红了起来。
      罗聿州似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依旧专心致志地和手里的笔较着劲儿。
      他又写了很多遍,最后停下笔,看着纸上稍有模样的字迹,含混嘟囔了一句:“还是没你写得好看。”
      罗聿州的嘴唇本就偏饱满,阿敕兰的空气太干,他的下唇正中微微渗出了一点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点殷红显得格外刺眼。
      江予宁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唇上,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她慌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桌上的牌局。但心跳声在耳膜里敲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悄悄破土,顶得她发慌。
      今晚的罗聿州,像是从天上的清冷仙子,幻化成了古老森林里的妖精,实在是……有些蛊惑人心。
      江予宁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罗师兄,谢谢你的药。”
      罗聿州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也没有否认。
      团建那晚,他去帮黄佳晨买喷脚踝的药,结果一出电梯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江予宁,再结合卫生间门口她吃的止痛胶囊,他一下子就猜到了。
      于是,他还是没忍住,顺手买了止痛颗粒,悄悄留在了江予宁房间门口。
      他甚至没有敲门,可是江予宁却猜到了。
      此时,收音机里传来了春晚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
      江予宁不禁想到,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在此之前,她时常怀疑,她对罗聿州的关注,到底是出于喜欢,还是对记忆里那个影子的追逐。
      就在刚才,她终于确认,她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罗聿州。
      原来,她的喜欢,就像方舱外悄然落下的雪,明明轻得没有声音,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落了满地。
      “三、二、一——新年快乐!”
      收音机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方舱里也跟着响起了零星的道贺与轻笑。
      江予宁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罗聿州,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深邃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收音机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方舱的铁皮顶。
      江予宁看着罗聿州的眼睛,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罗聿州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也轻声回了句:“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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