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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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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而言,开春第一件要事,便是去山神妈妈观里祭拜,那天正逢他下山采买,我顺路和他一起走到山脚,目送他离开后,便转身去了山神观,
观早已年久失修,空空落落的,今年雪大,甚至压断了半根横梁,砸的满地狼藉,唯有山神妈妈一如既往的端坐在莲台之上,虽然历经岁月,金身早已消逝,可残存的粗糙轮廓里,依旧可见山神悲悯的神态,每每瞻仰,总能让我心态变得平静祥和,诸身烦躁之气亦能散去不少,
待我清完观里的脏污,净手拿出从山里采摘的新鲜漂亮果子和小妖种出的红薯,置于供台,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原先的供品,都没了踪迹,
不对啊,我又翻来覆去的找了一遍,山神观我每月来打扫一次,大多供的都是些山里自产的果子,或是偶尔过山的行旅商人跟我换来的些稀罕玩意,在山里稀罕,在山下却是常见,即便是被上山祭拜的村民见了,也从没有被拿走的道理,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丢失的供品去了哪里,我的那些果子,连鸟都懒得吃,更别说这山里一个个精的要死的小野兽,这些恐怕压根就入不了它们的眼,
到底是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围着山脚走了一天未能有发现,恐是我心事重重,竟连小妖回来都未曾察觉,直到他扬声唤我,“灵君,你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么?”
瞧见他格外兴奋的神情,我暂且按下了心中不安,佯装好奇的凑了过去,他这会儿却死死捂着手,不给我看,
“现在还不行,等下才能给你看,”
故弄玄虚,巴掌大的地方能装得下什么好东西?还遮遮掩掩的……
他倒是急切的想要回去,与我被心事拖重的脚步相比,自然轻巧的走在了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我快些,我走了一天的路,早已一身疲惫,没多时就气喘吁吁的赶不上了,
“灵君为何如此疲惫?”他总算是看出来了,忙折了脚步回到我身边,着急道,“今天都做了什么?不是说去山神观里祭拜了吗?可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我并不愿与他多说,遂敷衍道,“……丢了几个供果而已,这次是吃不到了,”
常说多吃供果多画花,来生会有一副好容貌,我对此深信不疑,往常每月换下的供果,我都会捡着能吃的地方咬上一口,就为了心里对下辈子的这点期盼,
“如果只是丢了供果,灵君为何如此愁眉不展?我去看看!”他压根不信我的话,抬腿就想往观里跑去,我想追,结果腿跟灌了铅似的行动缓慢,自然是没追上,
我从不让他陪我进观,观里供的是神,他一个妖,去了不是自投罗网?万一山神妈妈看他不顺眼,现身收了他,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拦也拦不住,真是儿大不随娘了,我悲伤的想着,索性在不远处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脚,闭着眼睛等他回头了,
没想到我等来的不是他一人,而是一堆人,皆是神色凄苦的跟在他后面,簇拥着来了,
这是……我丢给他一个讶异的眼神,他似乎也有些惊慌失措,一眼瞧见我便三步两步跳到了我的身后,
“我尚未摘帽,没有给他们看见角,”
那便好,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伸手向后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背,如今他渐渐长高,想摸头,就不大那么容易了,
“那这些人是……”我问道,人群中走出一个年岁颇大的老者,冲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药娘!如今山下灾害四起,民不聊生,附近的镇子被妖魔毁损,城中已经传开了疫病,感染了我家小儿,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打听到灵山有众多药草,便举家偷偷上了山,哪知这山路难走,绕来绕去总在这山脚徘徊上不去,我家小儿实在肚饿的厉害,便偷了山神观里的供品,真的是……没办法了啊!”
啼哭声错落响起,众人皆是满脸悲色,灵山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山,我何德何能受得起老者的这一拜,忙想伸手去拉他,却被身后扯住了衣袖,
小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你把我身后的背篓留给他们,那些吃食,先给那些孩子吧,”
我见他仍是紧紧握着手,似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眼下这等时刻,也不方便询问,遂取下背篓里的食物,赶紧拿去分给众人了,
我虽懂药草,却不会医治,好在那染病的小儿留了医案,上面所列倒不是什么珍奇草药,我便应了老者,待我取来,让他们先在山神观里休息,
等我俩走开,我犹不断回头,怕被那些人看见了我们上山的路,回头寻来,小妖却安慰道,“莫怕,我设了结界,他们只会在山脚转圈,山是上不来的,”
我不解的质问他,“山下已是乱世,为何你从不告诉我?”每次下山采买皆是一派轻松,偶尔我嘴馋要了难买的花糕,他也是嬉笑着带了回来,从不让我失望,如今听这老者一言,妖魔现世,凡人活命都难,哪里还能让他如此轻轻巧巧的来去自如?
小妖仰头,毡帽遮了他大半眉眼,我看的并不真切,却能从他的言语的感觉到他那带着火气的倔强,
“我虽年岁尚小,却也百多年间不曾懈怠了修炼,如今以我的修为,护你一人堪堪足够,你不能离开灵山,我便呆在这灵山之上,设下结界便是一方世外,灵君却总不信我!”
我反被问的哑口无言,这叫我如何去信他?平日里除了那两个小角和尾巴,他实在是与凡人无异。而他在山下之事,却总只挑有趣的说,我被他哄了这么久,竟真成了住在世外里的人,不知世事许久了。
他赌气的转过身去,继续道,“等下摘了药草,我来去送,那群人里已有染了疫病的,你不过肉体凡胎,莫要再靠近他们了,”
我闻言只能点头,一时间心中不安渐渐涌起,心跳更是如鼓槌敲击一般,不知缘何来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我晃了晃脑袋,怕是今天太过疲惫,思虑过重了。
他却尤在生气,背对着我,也不知是不是在等我去哄他,可我实在没这般精神,想着染病的小儿,便匆匆去寻药草去了。
等到天黑,我才凑齐那医案上所列的大半药草,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却见小妖又没了。
真是要命。
我简直两眼一抹黑,只能提着背篓又去找他,终于在碧潭那里,看见了坐在潭边的他,
他卸了毡帽,无端披散了一头长发,我心下一紧,害怕他这时候再露出尾巴被人看见,忙走去潭边探看,还好还好,还知分寸,顿时松了一口气,
林间渐黑,他紧握的手指缝里却渐渐泄出白光来,我这才想起来见面他说要给我的惊喜,难为他一直守到了现在,便厚颜问道,“不知你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宝物?怎么还发出这么亮的光来?”
他起初并不理我,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有心想要示好,可刚忙活的一手泥水,实在不好去触摸他的长发,恐弄脏了它们,便只能挪了挪屁股,凑了过去,
“那个……”我们大人的道歉通常都是简明扼要的,所以我轻轻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他神色深远,面无表情道,“对我,你只是没有那么上心罢了,”
我这还叫不上心?那什么才叫上心!大半年间朝夕相处,我活脱脱养大了一个儿子!寻常人间亲生也不过如此了!如此控诉我可不应,“……怕是妖界的上心和我们人间的上心不大一样,我已是掏心掏肺待你,今日为何质疑我的真心?”
他凝视我,只摇头道,“我非质疑,只是觉得,你的真心不如我的罢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一时间白光大盛,竟是握着的一团光,他冲着光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光团飞至碧潭水面,渐渐晕开,上面顿时映出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来!
海市蜃楼!
我震惊之际,却舍不得离开那团光,贪婪随着视线的转移,移向宫殿外繁华的街道,林立的商铺,路上颜色鲜妍的少女,又转到殿内高台之上,一群仙风道骨似的人正唱着的一出戏,
“那出戏名叫香蜜沉沉烬如霜,今日唱的段子便是那天帝一念入执,费尽心机却求而不得,最终食得孤苦万年的苦果,身归天地之时,他悔改今生种种,许下重誓,若有来生,当誓守本心,所有的苦,所有的恨,他愿意承受,只求上天能给他一颗重新爱人的心,他渴爱许久,终是求不得,”
小妖抚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今日我行至皇城,无意间听见了殿内戏音,起初觉得有趣,便溜进去,想着拓下来带给灵君看看,可等我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心痛的难以自持,灵君,一个人纵是他千错万错,却也有因有果,哪里有其他人都有赎罪再来的机会,唯独他,永生只能背负孤苦的命格?”
他神色哀戚,似是感同身受,“渴爱之人……如流萤扑火,火越盛,心越定,想我在洞庭之时……终不得母亲喜欢,纵使我割麟拔角,也唤不来她的回头,我那时常想,我的存在,兴许就是错误的,所以那日,我跳出了水面,是一心求死的,”
原来如此,原来那日我那破破烂烂的网能捞到他,真的是姜太公钓鱼了。
“灵君,我非戏中之人,却好像能懂他的悲痛,你今日便应我一句,不要离开我,不要负我,那日你捞回了我,养育了我,给了我许多的温暖与陪伴,我便用一生时光赠你,人间短暂,你分我的真心,我是绝不会还回去的!”
我那沾着泥污的手被他蹭在脸上,蹭过他那双茸茸的角,和那头滑腻的乌发,身后的光团里那位扮演天帝的戏子正长跪不起,纵是浓妆遮不住死灰一般的脸色,确实让人见之心痛,我反抱住怀中的小妖,叹道,
“你不是他,也莫要学他,一念入执,一错再错,人不能常盯着失去的,那样你只会失去更多,”我捧起他的脸,笑道,
“这么漂亮的小公子,谁不喜欢?再等你长大些,不知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把真心送给你呢。”
“我不要,”他闷闷道,“我不贪心,有一便可,只求这个一,能从一而终就好。”
话落他便一头钻进我怀里,紧紧的抱住了我,我无声的笑着,替他带好毡帽,只觉怀中衣襟渐湿,不由得为他今日突来的多愁善感暗叹了一口气。
眼前白光一闪,海市蜃楼即将落幕,那光团里的画面从唱台移向了看台,看台之上,分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破空而来,与我对视,下一瞬,便重归黑暗了。
我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嚎叫着,身上也觉得越来越沉,沉到双臂已抱不住,松松的垂了下来,
“怎么了灵君?”他似是不解,肿着泪眼抬头,
“我不知,”我惧怕的抱住了自己,“我不知……但是我有不好的预感,小妖,你先……离开这里,离开灵山,我感觉不大好……不大好……”
他眯起了眼睛,警觉的环顾了四周,“是感觉到什么了?”他掐指念诀,“结界没有破,灵君莫怕,我们先回洞里去。”
“晚了!”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卷着一声尖锐的长啸铺至我的面门,被小妖一掌挥开,我狼狈的跌落,抬头便看见林间涌起黑色的雾气,无数看不清的人影从雾气中走来,迎面的竟是下午求药的老者。
此刻他满身被黑雾笼罩,露出的胳膊上青筋盘绕,端的是狰狞面目,他一张嘴,声音如同巨大的声浪,震的我五脏六腑生生发疼。
“主君早发现这灵山之上,偶有仙气,派人探查之下,却发现这寻常人等进不了山,想来是有高人施了障眼法,想在这凡世间偷的一方桃源,这本来也没什么,”
那老者踱步向前,视线死死盯着小妖身后的……我?
他咧嘴一笑,笑的我心惊胆战,“有没有仙人在此,主君并不在意,只是这灵山里有一宝物,藏于山间不得人知,几百年了主君遍寻不得,却不想今日在宫殿之中与她遥望了一眼,这才发现了她的踪迹。”
“那是何物?”小妖冷道,直直站在了我的身前,为我挡住了老者如鹰鹫般锐利的视线,
老者赞道,“是九天之上昆仑雪山的一株灵芝,因为仙元不稳,下凡历劫了几十回,踪影难寻,多亏了这位小仙家精湛的法术,让主君今日得偿所愿了!”
灵芝?我完全听不懂这老者说的话,踉跄着拉着小妖的衣摆慢慢站起来,身边俱是黑沉沉的雾气,想来这便是那位魔君派来的手下,将我俩围了个密不透风,
我不知为何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浅淡的掌纹,奇怪的是我虽惧怕此刻的危险,心中那时不时涌出的恐惧却渐渐消散,仿佛有一种:啊,又到了这个时刻的熟悉感,
“灵君莫怕,”耳边是小妖坚定的话,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大半年虽说是我在照顾他,可是遇事之时,多是小妖在护我,灵君莫怕四个字,如同定心丸一般,一次次安抚了我脆弱的情绪,是我高看了自己,也低看了他,
他似是不知为何我会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我知你珍贵,却不知你珍贵至此,我果然与他是不同的。”
他?哦,那个戏中人,我摇头,“我只是一个山中药娘,并不知主君说的灵芝之物,怕是多有误会。”
那老魔物附身于老者之上,定定看我,突然张开血盆一般的大口,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我被震的直直撞上了碧潭的岩壁,满脸血泪模糊,几乎失去了神志,
小妖竟也抵挡不得,被撞倒在碧潭潭边,俯身便吐出一大口乌血。
“是或不是,一试便知,”那魔物嗡嗡笑道,“小仙家不如现在去尝尝那药娘的血和肉,怕是一口下去,元气便能回来了。”
小妖猛的抬头,手中结印,拔地而起,“找死!”
别去……我灵台一片清明,□□却破碎不堪,我听见自己压在喉咙里的低鸣……别去……你打不过他的,我不会有事的……我都死过这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不过一点点痛而已……别去,别为了我去……不值得……
原来那熟悉的感觉竟是这样来的,我辗转六道最终的结局都是爆体而亡……是昆仑父神怪我总修不出人心,让我在轮回里受尽劫难,这次也不过如此罢了,别去……我这就离开……
父神……这一世我并非没有长进,这一世我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这样好,好到连离开的痛苦都可以忽略,满脑子都是与他相处的点滴,再小的天地里,有了他,四季都不一样了,
小妖,我也并非凡人,这一世时光虽短,却是我这几百年间少有的快乐,纵是再下轮回,恐怕我也不会再怕那孤独之苦了。
形消魂散,不过一瞬之间,
我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飘到了灵山的上空,那山间雾气渐渐消散,一抹白中泛青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那道嘶鸣吹散了黑雾,我看见那些魔物仓皇逃脱,嘴中失措着喊叫着:
龙!是龙!
原来真的是龙,
这个平时上半身像鹿下半身像鱼的小妖,原来真的是龙,
如他初见时说的,他从没有骗过我,
我却骗了他,欠了他这一生的时光,虽短,也是债啊。
我苦笑,只能默默看着他踉跄的走出灵山,走到了我俩相遇的洞庭边,
他似是累极了,仰面躺倒在碎石之上,青白的脸上,如失了表情一般,再无鲜活,
直到天边一道金光,突现一位雍容华贵的少妇,不知与他说了什么,而我太轻了,飘的太高,根本没办法听清,
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妖拉过了她的手,也化作了一道青光,直上云霄去了。
那时我还在想,等小妖上了三重天,待我魂归之时,便可以去找他,
我却不知他早已太疼太累,身心俱疲,只求解脱,故而服下了一颗浮梦丹,
大梦三生,往事皆如浮云,
你我从前过往,一朝消散,再无踪迹,
而待我等到心心念念的再会时,他的身边,已有了别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