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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郡行舟,坞堡夜话 江水淼淼, ...

  •   江水淼淼,暮雾吞尽江东落日。乌篷船轻避官船航道,隐入烟波深处。

      此番南下,处处暗藏天机。

      为避人耳目、安稳查案,刘昭特意隐去真名,对外只称“沈子康”——吴清京中同窗,寒门游学士子,此行伴随吴家大小姐江南省亲,拜访第一高门吴氏地方宗族。

      随行之人身份也一一坐实:苏砚扮作随行护卫,保全主家吴氏小姐安全;两名贴身护卫充作寻常仆役,只负书箱、不佩利刃。人数不多,行止斯文,绝无官气,不会让地方吴氏心生戒备,只当是吴氏主家大小姐低调省亲。

      而这层身份能在吴氏坞堡站稳脚跟,更因一桩极少人知的渊源——当今国母,刘昭之母,正是江左吴氏健康主家嫡女。健康主家尊贵居京,与吴郡地方坞堡早已分宗,走动受地域限制,难得见主家一支的亲眷子弟,更遑论皇子,自然无人识得刘昭半分真容。

      船抵吴郡渡口,暮色垂落。吴维桢褪去路途风尘,一身素雅布衫,眉目清宁。此番归乡,是正经吴氏嫡女省亲,名正言顺,无人可疑。

      一路登岸入坞堡,族中长老、本家子弟尽数出迎。

      入夜,吴氏设家宴接风,满堂宗族子弟围坐,灯火温煦。吴郡吴氏宗族长老尽数列席,族中最高长辈、坞堡族长吴弘端坐主位。

      今日是本家嫡女吴维桢自京中归省的大喜之日,全族上下无不看重。一来吴维桢是吴氏这一辈最尊贵的嫡脉明珠,二来先帝早年曾亲口许诺“吴门两后”,朝野世家、江左宗族无人不晓,她是未来东宫正妃、他日中宫之主。故而吴维桢一归坞堡,全族礼遇尊崇,无人敢轻慢半分。

      宴席初开,满堂寂然。

      族长吴弘抚须端坐,声线沉厚稳重,缓缓开口致辞,句句庄重,礼数周全。

      “今日吉时,我吴郡坞堡,迎本家嫡女维桢归乡。维桢久居京畿,身负宗族荣光,承皇家姻契,心系江左祖根。今万里归省,是我吴氏阖族之幸。江左吴氏,世代守礼、耕读传家,恪守国法、谨守族规。往后仍当砥砺门风、忠谨立身,不负先帝恩眷、不负天家婚约、不负百年门阀清誉。”

      “今夜设席,只为洗尘接风。诸位子弟、女眷,当亲厚和睦、善待归人。开宴。” 一席话落,礼数周全、庄重肃穆,尽显江南望族百年底蕴。

      一席话落,鼓乐轻起,宴席正式开场。

      厅内摆下一张硕大圆案,族中男女亲眷同席而坐,不分男女席位,长幼依次落座。吴维桢居于席中显要位置,身旁空位,留给了随她一同归来的沈子康。

      众人落座,席间笑语渐起。吴令柔就坐在邻席,目光一直落在吴维桢身上,待寒暄的间隙,便倾身过来,笑意真切。

      “维桢,一别数载,总算得见。”她目光细细打量她,语气满是赞许,“京中繁华浸染,你气度愈发雍容沉静。往日里顽闹的小姑娘,如今已是身负阖族期许。好在眉眼风骨,依旧还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吴维桢莞尔,伸手轻轻回握她的手,轻声应答:“在外久居,心中时时挂念坞堡。能回来见到故人,心中甚是宽慰。”

      二人简短叙过旧情,席间不少族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吴维桢身侧这位陌生的布衣士子身上。众人心中好奇,却碍于礼数,没有贸然发问。

      吴维桢见状,神色从容,微微侧身,向着满席众人抬手,当众引荐身旁之人:

      “诸位长辈、族中兄弟姐妹。这位是沈子康,是我亲兄吴清年少时的同窗挚友。此番兄长因故不能归乡,便托子昭兄顺路随我一同低调南下,代为拜访族中长辈,也借此机会见识一番江左故土风光。”

      此言一出,满座族人恍然。原来是嫡长子吴清的旧友,受托随行拜访,情理周全,没有半分违和。

      刘昭闻言,神色谦和,微微欠身行礼,一副游学书生的端正模样:“晚辈沈子康,叨扰吴氏大族。承蒙吴清兄长旧情托付,有幸随沈姑娘归乡拜望,多谢族长与诸位族人厚待。”

      满座族人纷纷颔首回礼。嫡堂兄吴景行本就性情爽朗,素来敬重吴维桢,见沈子昭谈吐不凡,当即举杯,笑着上前与之攀谈。他出身旁支嫡脉,虽有才学见识,却在宗族之中人微言轻,看不惯坞堡诸多积弊,却无力扭转。一番闲谈下来,他十分佩服沈子昭的见解,只当是遇到了意气相投的知己,全然不知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廊下值守的杨枢,立在灯火阴影之中,冷眼观望席间种种,神色肃然,无人察觉他心底藏着的那一段不能言说的牵绊。

      家宴将近尾声,众人散去大半。晚风穿廊,庭院桂香浅浅。趁着族人各自散去、无人留意的空档,刘昭与吴维桢并肩立在廊下,难得片刻清闲私密。

      褪去朝堂紧绷的权谋假面,他眼底藏着独对她的温柔松弛:“一路劳顿,可还累?”

      吴维桢轻轻摇头,抬眸望他,月色落进眼底,清浅明亮:“有你同行,便不累。”

      她顿了顿,轻声道:“坞堡之中皆是族人,人人皆知我与你的婚约。若被族人得知当朝二皇子,如今便站在他们眼前,可是要吓破了胆。”

      刘昭低低一笑,气息温柔,半开玩笑道:“我随你探亲,可是见过女方亲眷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余二人听得见:“乐只,委屈你陪孤演这场布衣戏。明天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今夜好好休息。”

      吴维桢望着他,眉眼柔软却笃定:“刘昭,我不是陪你演戏,我要你记住,我是陪你查弊、陪你正道、陪你走完你想走的路。”

      短短一语,胜过万千情话。风月温柔,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片刻温存过后,二人各自收敛心绪,依礼分开,随族人归院歇息。

      夜深人静,闺房烛火摇曳,吴令柔与吴维桢同榻夜话。吴维桢小时省亲,在吴郡坞堡住过一年,数她与吴令柔关系最好,两人一动一静、性格迥异,却自幼亲密,无话不谈。

      吴令柔早已熟知那场先帝亲许的“吴门两后”许诺,望着自家姐妹,忍不住轻声感慨:“全江左谁不知,你将来是要入主中宫、配得上未来储君的人。如今太子有疾,陛下改定你与二皇子的结连理。从前只当是皇家与吴氏的婚约制衡,今日在侧方便夜话,我想问你真实想法、情归何处?”

      吴维桢指尖轻轻捻着锦被,眸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底漾开一层极浅、极珍重的温柔笑意,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私藏欢喜。

      她缓声娓娓道来,字字都是藏了许多年的心事。

      “当年圣旨初下,京中人人皆道我幸运。世人只看储位尊卑,皆以为若配太子,才是无上尊荣。”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听闻圣旨敲定我与二皇子婚约那日,我心底是真真切切、无处遮掩的欣喜。”

      她顿了顿,眉眼软了几分,清晰道出年少冷暖:

      “大皇子身为储君,自幼身负天下重责,课业严苛、礼教缠身。他待人永远温和有礼、风度端雅,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可那份温柔,是储君的涵养,是皇家的分寸,太端正、太疏离,永远隔着一层君臣远近。”

      “我与他,常年相见寥寥,客气疏远,从来只是世族贵女与当朝太子的体面交集。”

      “可刘昭不一样。”

      提起刘昭,她眼底的光亮愈发真切纯粹。

      “我与他,是真真正正一同长大的人。”

      “年少无拘无束之时,多数时候都是他陪着我。我们在后苑追闹嬉戏、爬树捉雀、偷偷溜出宫道;年少顽劣,也一同闯祸、一同受罚,他甚至会为了护我,与世家子弟争执拉扯。”

      “那时大皇子总静静站在一旁,温柔看着我们胡闹,温润包容,却从不参与、从不近身。”

      “太子的好,是天下人的君子如风。可刘昭的好,是独属于我的年少并肩。”

      她轻声轻叹,语气温柔又笃定:
      “旁人皆看储位高低、权势荣辱。可于我而言,能嫁一个年少相知、岁岁相伴、知我顽劣、懂我本心的人,才是天赐最好的归宿。圣旨赐婚于他,于宗族是荣宠,于我,是遂了多年心愿。”

      吴令柔静静听着,心中全然了然。

      外人看这场婚约是政治制衡、门阀交易,唯有她懂——
      这是吴维桢藏在端庄自持、世家荣光之下,最纯粹、最隐秘、最难得的少年情意。

      吴令柔静静听完,眼底泛起淡淡的怅惘,轻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绞着锦缎被角。

      “你尚且有年少情长、可期来日。不像我……坞堡巡夜的杨枢,你还记得吗?如今掌全堡防卫,铁面无私,堡中无人能求情。只是我与他门第云泥,终究是可望不可即。”

      说到此处,她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把深埋心底的话,第一次袒露出来。

      “我也曾疯过。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索性抛开吴氏的身份,和他远走他乡,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度日。也想过鼓足勇气,当面同族老坦白心意,求宗族成全。”

      她苦笑一声,眼底尽是无力:“可每一次念头升起,便被现实压下去。我是吴氏的女儿,我的婚嫁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族中要借女子维系宗族势力,我若敢妄谈私情,不仅我自身会身败名裂,连杨枢也会落得个蛊惑贵女的罪名,性命难保。思来想去,终究只能作罢。”

      一番话说完,闺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吴维桢心中酸涩,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恳切又心疼。

      “令柔,我懂这份煎熬。我身在皇家婚约之中,尚且要时时顾及宗族颜面,何况你。”

      她轻轻拍着吴令柔的手背,柔声宽慰:“可你千万不要把所有苦楚都独自扛在心里。纵使眼下万般无奈,也切莫做那铤而走险的打算。私奔、直言坦白,看似是成全心意,实则会将你与他一同推入绝境。”

      “杨枢为人正直重义,他心中定然也清楚这份阻碍,不会愿意你为他赌上一生。我们身在门阀世家,身不由己,可至少,你还有我。心里难受,只管同我说,不必一个人闷在心底。”

      吴令柔抬眼看向她,眼眶微微泛红,缓缓点了点头。
      世间万般身不由己,幸而还有知己可以吐露心事。

      烛火轻轻摇曳,闺房私语沉沉,尽是年少心事、宿命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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