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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庭辩策,江南偕行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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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前,建康城的风还带着几分温柔绵软,可朝堂里的气息,早已悄悄绷紧。
刘宋立国未久,最忌朝野松弛、官吏懈怠。是以每旬都会在殿前设小殿问政,召皇子、近臣、学士参议时政。
这种正经殿前策论,恪守古礼,历来只许男子立殿对答,世家女眷只许在廊下侍立旁听,不能上殿插嘴,更不可当众立论。
此番站出来代表新贵一派发声的,是张嬿的弟弟,张远瞩。
少年意气盛,靠着父辈从龙之功,又摸准了先帝想要推行新政的心思,在朝堂上向来敢说敢冲,皇帝对其很是欣赏。
今日问政的核心,便是闹得朝野议论纷纷的江南漕运亏空。
皇帝坐在龙案之后,声音沉缓扫过殿内众人:“江南漕粮供养整个京师,如今年年报耗损,仓、账、粮三样对不上,诸位有什么见解,只管直说。”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南漕运大半攥在吴、王、顾这些老牌世族手里,在场不少世族子弟心里都打鼓,多说多错,谁也不愿率先开口引火烧身。
张远瞩跨步出列,躬身拱手,语气锋利干脆。
“陛下,漕运积弊,根子就在世家盘踞地方。”
“江南沃土、漕运渡口、州县仓廪,多半被高门把持。世族子弟世代插手漕务,公仓私仓混在一处,官粮悄悄挪进自家私库,日积月累啃噬国库。想要根除漕患,就得裁抑世族势力,把地方财权收归朝廷,破除世代荫蔽的旧规矩。”
这番话,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世族头上,完完全全是新贵的立场。
殿里世族的老臣当即就绷起脸,立刻站出来反驳,说新贵官员急于求成,胡乱改动地方旧例,反倒搅得民间动荡。
一来一往,你争我辩,朝堂之上火药味越来越重。所有人都裹挟着家族私利站队,少有几个人真正关心底层漕卒、百姓的死活。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到皇子队列里的刘昭身上。
他是吴家的未来女婿,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会不会偏袒姻亲,替世族说话。
皇帝开口点名:“二皇子,听了这么多争辩,你怎么看?”
刘昭往前踏出一步,一身青衫,神态看着散漫,讲起正事却半点不含糊。
“世族的确积弊深重。”
开口第一句,殿内吴氏幕僚、一众世族子弟脸色齐齐一变。
“江南漕务交由高门代管数十年,族中不少子弟贪利舞弊,账册混乱不堪,这些弊病不必遮掩。世家势力过于膨胀,本就是新政推行的阻碍。”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直接点破新贵一派的私心。
“可新贵也并非全然一心为公。近些年南下的新派官员,为了抢政绩博升迁,借着清查积弊的名头,肆意搅乱地方,趁机侵吞富户田产,打压和自己不是一派的官吏。世族的贪婪是旧毒,新贵借机揽权,便是新祸。”
“只清算世家,放过新贵里的蛀虫,那叫党争倾轧;一味守着旧制拒绝革新,那叫坐以待毙。想要真正解决漕运,应当新旧一并核查,贪腐一概治罪,既不纵容世族横行,也不许旁人借着查案的由头排除异己。”
一席话说完,殿中安静不少。
皇帝坐在上位,脸上看不出喜怒,指尖轻轻叩着桌沿,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廊下,吴维桢静静站在柱子后方,把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明白得很,刘昭和吴家交好,和自己情分深厚,但他打心底里清楚门阀的溃烂。将来他若手握大权,吴家,一样躲不过改制的刀。情分是真,大势更是真。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开。
海棠树下落英纷飞,朝臣们都刻意和刘昭保持距离,不想卷进这潭浑水。王维桢放慢脚步,站在花树下等他。
四下没有旁人,紧绷的朝堂气氛散去,少年人之间那份鲜活俏皮才露出来。
刘昭走到她身旁,唇角勾着一点笑意,故意逗她:“方才殿上吵成那样,你在外面听得入神,就不怕我当众把吴家的问题一一摆出来,叫你们族老下不来台?”
吴维桢抬眼瞪了他一下,眉眼灵动,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拘谨。
“你说的本就是实情,我有什么可躲闪的。只是你这般不留情面,回去之后,族里的长辈少不得要念叨你薄情。”
刘昭低低笑出声,少年的声音混着春风。
“我若是徇私包庇,眼下护住吴家脸面,日后才是把整个家族往绝路上推。这点道理,你应当比旁人更懂。”
他稍稍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狡黠:“再说,我若是一味偏袒世族,岂不是配不上心思通透的你?”
吴维桢耳尖微微发热,扭头避开他的目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么多年一同长大,朝堂上他们是被派系裹挟的皇子与世族嫡女,私下里,依旧可以随意说笑拌嘴,彼此懂得对方的难处。
玩笑过后,刘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桩漕运案子,看着只是官吏贪粮,内里早就烂透了。不管是世族还是新贵,不少人只想借着案子打压对手,没人真心想安顿江南百姓。”
“父皇有意派我亲赴江南实地勘察。坐在建康看卷宗,永远看不到底下藏着的猫腻,我得亲自去一趟江南。”
吴维桢几乎没有迟疑,当即接话:“我跟你一起去。”
刘昭墨黑的瞳色下是看不透的思忖,却狡黠一笑,故作玩笑地调侃:“江南美人名满天下,你不会是怕我留恋烟花柳巷,想要监督我吧?吴乐只,你可还没过孤的门呢。“
吴维桢未顾他的调侃,只是认真地说道:
“吴家世代经手漕运,江南各处码头、私仓、官吏之间的弯弯绕绕,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如今朝中已经有人造谣,说你向着吴家,此次我随你南下,一来可以帮你分辨账册虚实,二来也能亲眼看清,到底是哪些族人在中饱私囊,免得你平白被人栽赃。”
刘昭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行。”
“那就委屈吴大姑娘,便衣简行,回江东低调省亲,与孤快速南下。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一旦泄露,你我都会落人口实。”
吴维桢不置可否,若有所思。
回去之后,刘昭悄悄安排行程。
他调动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苏砚,还有几名忠于自己、出身寒门的护卫幕僚,全程只用自己潜邸的人手,保密出行,不借用吴家一兵一卒,从根源上避免落下“勾结世族”的把柄。
入夜,队伍在逆旅安顿,庭院烛火摇曳。
王维桢换上一身朴素的青布劲装,长发尽数束起,去掉钗环珠玉,少了闺阁千金的华贵,看着就是个眉目清秀、身形瘦弱的少年书生。
刘昭路过厢房门口,恰好看见她对着铜镜费劲系腰间布带,便斜倚门框,饶有兴致地打趣。
“就你这副模样,到了江南,地方官员见了,只怕只会当孤有断袖之癖,带了个白面小书生游山玩水,哪里会想到是来查大案的。”
吴维桢手里攥着束带,回头白他一眼。
“总好过某些人,朝堂之上一本正经忧国忧民,私下就爱拿旁人取笑。”
月色漫过院墙,晚风卷起院中花叶。
此刻,没有储位争斗,没有新旧党争,没有门阀覆灭的沉重宿命。只有两个相伴长大的少年,怀揣着一腔求真的心思,决定携手奔赴危机四伏的江南。
可轻松的玩笑之下,危机早已埋伏。
刘昭心里清楚,江南水浑,两边派系都有把柄捏在手里,自己查得越透彻,得罪的势力就越多,将来必定会迎来疯狂反扑。
吴维桢心中也透亮。
她相助刘昭查清真相,可每多看清一分世族的腐朽,就更明白往后无可逆转的结局——他日改制洪流滚滚而来,私人情谊挡不住江山大势。
几日后深夜,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悄驶离建康码头,顺着江水,往江南而去。
船上,伪装成书吏的吴维桢,与一身便服的刘昭并肩立在船舷边,望着两岸沉沉夜色,静静享受着暴雨来临前难得的宁静。
燎原的星火,已经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