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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愿 不愿再在这 ...


  •   “原先这家里,不是很富的。不过是寻常人家,祖上留下一点旧业,勉强糊口而已。后来渐渐的,老爷做的大了,家里积蓄也多了,可巧这个时候,我们少爷落了地了,嫌夫人的奶水不好,所以才到外面买了我这个老婆子来。”

      “不过是买个奶母,几个钱的事。可是这孩子是我奶大的,多少有些感情。后来孩子大了,原是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可是我没走。我心里记挂着外面的我那个孩子,可是少爷也是我一口一口拉扯大的孩子,我怎么能这样走了呢……再后来,外面的那个死了。”

      她叹了口气。

      “死了也好,死了早投胎个好人家。它生在这里太苦了,娘把他生下来,只喂过她一口奶,再也没见过。爹把他生下来,只看过他一眼,也再没见过。可这家里的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点一点地,长个子了,又一点一点地,读起书了。”

      “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按老爷夫人的话说,是时候读书了,为的不就是以后考个功名。所以那个时候,就不许我们这些老的仆从哄着少爷睡觉。可偏偏的,就是那一日,下头的几个丫鬟拿不定主意,要我去过过眼。我才离开了不过片刻工夫,少爷就一个人跑出去了。”

      “他原是叫了我没听见声,一个人害怕才跑出去的。那时候冬天了,天黑得早,他一个人顺着廊下摸着黑找我,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去,等让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晕死过去。夫人和老爷自然是急得要命,遣人到外头的永康堂,请了最好的大夫来问诊。可这一通看下来,那大夫说少爷是无恙的,若是怕是受了惊,可以寻几个乡间坐堂的婆子来破一破。”

      “由此,我才问这症是不是魇症,一如当年……”

      奶母的两道眉微微地皱起,方才落了泪的眼眶现下又红起来,她抽出袖中的手绢,轻轻按压着拭着。但很快的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慕昭云猛地想起昨夜听见的那两个丫鬟的闲话,王少传儿时贴身的仆人都被王家处死了。如若只是失职,远远没有到需要打死的程度。更何况,是事后寻了个由头被打死。

      “我有一问,不知该不该问?”

      奶母自然是应允的:“但问无妨。”

      慕昭云旁敲侧击地问:“那府中有没有人知晓那一日小郎君到底是因何缘故才生了病的?”

      奶母摇了摇头:“这……我那日并不在事发的地方,更何况,这些年家中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再加上此事已经过去十二载,恐怕已经无人知晓了。”

      慕昭云思索着,那便真如他所猜测的。正是因为当年的事惊扰到了王少传,故而这些年王老爷和王夫人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清理了这些人。而王少传的奶母,或许因为那日夜里不在事发地,故而逃过一劫。

      “若是说起病发,这一次的病,是从两三年前起的因。那儿时的病,过上一段时日便大好了,能说话能吃饭的,只是时不时的有些梦魇,但是醒来了,又似常人。而两三年,那日是我们少爷过了府去,那一日林府上遭了些事,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又是一通病,还以为是受了惊,可一连拖了几年,也不见好。”

      说起病发,奶母倒是又说了些她知道的事。

      “林府遭了事?”慕昭云追问道,“什么事?”

      奶母轻轻地啊了一声,将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林府……是遭人灭了门了。”

      秦晚玉在一旁惊得睁大了眼睛。

      可慕昭云倒是很淡然的,只应了一声。

      这时候房里走出来个伺候的丫鬟,见着奶母和客人,微微迟疑了一下,捧着面盆从一侧绕出去了。奶母起身引了慕昭云和秦晚玉两人进房去。

      属于王少传的那间房屋,依然是静悄悄的。现下他支退了所有的仆从,故而室内只是一片冷清。秦晚玉看见床边的小几上摆了一卷书,一行行字被压在底下,堆起的书脊像一座小小的山。

      桌上很难得地有一碗药。白瓷的碗,黑的药汁。此时已经不冒热气了,很显然是放了许久了。

      奶母看见这碗药,更是皱起了眉。她招来外面的丫鬟,让人去炉上温了,再将那方匣子取来备着。

      她一个转身,见慕昭云和秦晚玉看着她,也只能叹气:“伺候汤药的实在不尽心。”

      然而真等这碗药被温了端回来时,床帘之中的人难得地开了口:“阿母,你先下去吧。”

      奶母望着桌上的药迟疑:“少爷,这药……”

      “我会喝。”王少传承诺着,“只是我有话要和两位大夫说。”

      奶母一步三回头地跨出房门去。她临走之前,王少传命她一并屏退了外间的下人们。

      外间的脚步声渐渐地弱了,木门吱呀一声掩上。这间房又重回寂静。

      那绣着草木的床帐轻轻动了动,可是里面的人却没有掀开床帘。慕昭云也不说话,秦晚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三个人的房间就这么安静着。

      片刻后,王少传打破了寂静:“我听闻,二位夜闯父亲的书房,现下被看守了起来。”

      慕昭云没有什么表情地诚恳道:“是。”

      末了,慕昭云补充道:“王郎君虽然在病中,消息却灵通。”

      王少传在床帐里浅笑了一声:“这点子的事,我还是能知道的。”

      这话说完,三个人又恢复了安静。秦晚玉感觉到不安,她知道慕昭云面对病人并不是那么寡言少语的人,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她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关怀一下王少传的身体时,王少传又说话了。

      “可我今日是特意让奶母去禀告了母亲,请了二位来的。”

      “噢?”慕昭云故作疑问道,“我们二人乃是府上的嫌犯,王老爷只怕还未来得及搜捡一番书房里丢失的物件,好将我们二人送去官府治我们的罪,别人避之不及,为何王郎君要特地请我们二人来?”

      他重重地咬住特地两个字。

      王少传叹着气:“二位郎君并非是为了我的病而来的。”

      秦晚玉连忙否认道:“不,我们是为了郎君的病来的。”

      “当然也可以这么说。”听见秦晚玉说话,王少传的声音未免柔和些,“只是,这位郎君恐怕不是单单为了我的病而来。”

      秦晚玉的视线移到慕昭云的身上,有些不解:“什么?”

      可慕昭云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望着床帐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王少传的床帐被他自己掀起,他那张苍白秀气的脸显露出来,依然是一股怏怏的病气。可是他那双水一样的眼眸里,平白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更像是一种等待之后的雀跃。

      “若是寻常的大夫,只怕昨日就走了,生怕惹了祸事。”王少传从床上坐起来,变成寻常的坐姿,他那时常卧着的脊背也挺得笔直,“再者,这位姑娘所开的方子,和以往的那些大夫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郎君还懂药理。”慕昭云依旧是淡淡的。

      “久病成医。”王少传说,下一句几乎是惊雷一般,“可若是我说,我没病呢。”

      秦晚玉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但是随即她暗自捂住了自己的嘴。

      “姑娘所开的方子,不过是寻常调理的汤药,我吃得出。左右就是那几味药而已。”王少传继续说,“大夫行医问诊,即便是诊不出病症,也可开些滋补的经方,这是寻常事了。只是,寻常的大夫,若是发觉了眼前人无病,自然考量着早些离开为宜。而二位郎君仍愿意相留,其中必然有些原因了。”

      “我们无心插手王家家事。”慕昭云解释道,“如今想要的答案已经知晓,若是王老爷肯放我们二人出府,定然速速离去。”

      可王少传却笑了起来:“郎君固然是以安危为上,可郎君可曾想过,我父亲可愿放你们离去?”

      像是怕慕昭云不信,王少传开诚布公道:“想必郎君已经知道我父亲书房中的那把刀是什么用途了。那把刀是一件信物,见此刀刃者如见君,君命无二。凡是陛下的刀指向谁,谁就得将性命奉上。”

      “我们不过是乡野村夫,性命无足轻重。”慕昭云依旧语气淡然。他极力想摆脱眼前之人,免得多生事端。

      “若真是无足轻重,我父亲为何要派人暗中监视你?”

      见慕昭云的神色有变,像是那层盔壳终于在此刻溃不成军,王少传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放心,眼下我父亲还没有发现是你。”

      这一次他很是真心地笑起来:“他还远没有那么聪明。”

      慕昭云问:“你想要做什么?”

      他很是紧张起来。倒不为别的,身旁还有个无辜至极的徒弟在侧。他侧目瞥过去一眼,发现徒弟正听得入迷,与茶馆听书无异。

      王少传迟疑了片刻,随即低声道:“放我走。”

      他的声音里有哀求。

      “我不愿再在这里。我不愿再做王家的郎君。”他低声说着,“愿为田舍翁,愿得一心人,富贵非所愿,但使愿无违。”

      慕昭云明白了他的意思。秦晚玉坐在一侧,只听明白了那句“不愿再在这里”。

      她试探着问:“可如今,郎君连门都出不去,要怎么彻底离开家门呢?”

      这个时候,王少传的视线移到了她身边的慕昭云身上。

      “我想,这位郎君一定有办法。”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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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 最近瓜好大,沉迷吃瓜。会回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