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菜菜胖

98、林芳的日记 林芳开

　　林芳开始写日记了。
　　她以前不写这个。觉得矫情。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日记，她写了三天就撂了，那三天写的全是“今天天气晴”“今天吃了面条”之类的屁话。她觉得写日记是闲得慌的人才干的事，有事说事，没事写什么字。
　　但苏月写。
　　苏月每天晚上睡觉前趴在小书桌前头写几行，用那本从超市买的软面抄，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写得很慢，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写两行就停一停，想想，又写两行。写完了把本子合上，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林芳问她写什么。苏月说“记点事”。
　　林芳没再问。但过了几天，她从店里拿了本空白的工作日志回来，搁在床头柜上。晚上洗完澡靠在床头，拿起笔，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好几秒。然后落笔了。
　　“今天苏月穿了那条红裙子。她真好看。”
　　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字太丑了，歪歪扭扭的。她把那一页撕了，重新写了一遍。字写工整了，但那一行话还是那行话。她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苏月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了，偏头问“你也写了？”。林芳说“随便写写”。
　　第二页：“念念说苏妈是月亮。她确实是。”
　　第三页：“店又来了两个求助的。苏月去妇联开会了。我在等她回来。”
　　写完画了个月亮。弯弯的，两头尖尖的，画得歪歪扭扭。她看了看那个月亮，觉得画得不好，想撕了重画，犹豫了一下没撕。把本子合上搁回去了。
　　苏月有天半夜醒了。翻了个身，看见林芳睡沉了，呼吸匀匀的。床头柜上搁着那本工作日志。她伸手够过来了。借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三页，嘴角压不住了。翻到画月亮那页，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月亮看了好几秒。
　　林芳翻了个身。
　　苏月的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她把本子合上往床头柜上搁，动作太快了，本子磕在柜角上，“啪”一声。林芳的眼睛睁开了。眯着一条缝，目光从枕头上飘过来，落在苏月的手上。苏月的手还悬在床头柜上方。
　　林芳的睡意瞬间没了。她坐起来了。
　　“你偷看我东西？”
　　苏月往后退了半步，枕头举起来了挡在脸前面。整个人缩在床角，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我就看了三页！”
　　“三页也是偷看！”
　　林芳伸手去够那个本子。苏月把本子往身后藏。林芳扑过来了，隔着枕头抓她胳膊。苏月笑着往后躲，后背撞上床头的靠板，咚了一声。林芳趁机把本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了。苏月反手把枕头拍过去，拍在林芳肩膀上。林芳挨了一下，本子往床上一扔，抓起自己那个枕头拍回去。
　　枕头大战开始。
　　两个人跪在床上，一人一个枕头，隔着床垫互相拍。苏月拍过去，林芳躲了一下，枕头擦着她肩膀过去，砸在靠板上。林芳拍回来，苏月拿枕头一挡，没拍着，但枕头角扫到了林芳的额头，林芳“嘶”了一声，苏月笑得更厉害了。两个人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枕头里的羽毛从缝线里钻出来了，白花花的，飘了满屋子。
　　羽毛落在被子上，落在床头柜上，落在苏月的头发上，落在林芳的肩膀上。两个人身上全是羽毛，像两只刚打完架的鸡。
　　林念被吵醒了。
　　小丫头从她的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大床门口。揉着眼睛，头发翘着两撮，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飘的羽毛。两个妈妈跪在床上，一人一个枕头，身上沾满了白色的羽毛，还在笑。
　　林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肩膀一耸一耸的，摇了摇头。
　　“妈妈苏妈，你们几岁？”
　　两个人停下来了。苏月的枕头还举在半空中，林芳的枕头攥在手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月先笑的，笑倒在床上了，枕头从手里滚下去了。林芳也笑了，笑得趴在床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羽毛还在飘，在台灯的光里慢慢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背上。
　　林念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小脚丫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没回头。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憋着笑。
　　“幼稚。”
　　门关上了。
　　苏月和林芳躺在床上，满身羽毛。苏月偏过头看林芳，林芳也偏过头看她。两个人的嘴角都弯着。然后门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细细的。林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好喜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苏月伸手把林芳的手攥住了。林芳的手指头塞进她指缝里，扣紧了。羽毛还浮在半空中，在台灯光里慢慢飘着，飘着，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