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菜菜胖

97、刘桂香的儿子（续） 刘桂香

　　刘桂香的儿子又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忙完一单活，刘桂香在手作坊那间拖地，墩布在地砖上来回蹭着，沙沙的。苏月在柜台后面理账，林芳出去送一个客户。门开着，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柜台上几张单子吹得翻了个角。
　　刘桂香的儿子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头发剪短了，不像上次那样油腻腻地贴在耳朵上，整整齐齐的，像是特意理过。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超市的塑料袋，透出来几颗苹果和一把香蕉，袋子勒着他的手指头。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手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攥得指节泛白。
　　刘桂香正弯着腰拖地。背对着门口，碎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她没看见他。
　　他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又站了一会儿。塑料袋在他手里换了个手，提手勒出了红印子。然后他开口了。
　　“妈。”
　　声音不大。粗粗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但巷子里安静，那一声“妈”清清楚楚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刘桂香的墩布停了。
　　她直起腰来，转过身。墩布拄在身前，两只手攥着拖把杆。她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看了好几秒。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但她压住了。
　　她儿子走进来了。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地砖，几乎没声音。走到柜台前面，把水果搁在台面上。塑料袋落在台面上，闷闷的一声。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妈。”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尾音还是抖的。
　　“以前是我不对。”
　　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蹭了两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回家吧。这回是真的。”
　　刘桂香看着他。看着她儿子。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肩膀宽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耳朵冻得有点红。站在柜台前面，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墩布还拄在身前，手攥着拖把杆，指节泛白。
　　“你媳妇让的？”
　　她儿子抬起头来。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她说……她说婆婆走了以后，孩子老问奶奶去哪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目光从刘桂香脸上移开，落在柜台上那袋水果上。
　　“孩子天天问。问得她烦了。她说让您回去。”
　　刘桂香站在那儿。手里的墩布攥得更紧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儿子又抬起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
　　“我周末回去看孩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
　　“但我还住店里。”
　　她儿子张了张嘴。那个“为什么”卡在嗓子眼里，已经到舌尖上了。但他看见了他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是稳的，是定的。不像以前那样，他说什么她都听着，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他把话咽回去了。喉结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周末来接你。”
　　刘桂香嗯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她儿子站了一拍，又站了一拍。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脚步声从巷子里远去了，过了拐角，没了。
　　刘桂香还站在那儿。墩布还拄在身前。她站了几秒。然后墩布从手里滑下去了，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了。后背贴着墙面，蹭着墙上落的灰，整个人往下出溜，蹲到地上了。膝盖磕在地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在抖。
　　苏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了。蹲到她面前，膝盖着地，跟她平视。刘桂香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泪眼来，眼白红着，眼泪从眼角淌到掌心里。
　　“月月……”
　　声音哑了，碎碎的。
　　“他说‘回家’。”
　　手还捂在脸上，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第一次说‘回家’。”
　　苏月伸手把她捂在脸上的手攥住了。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来，攥在掌心里。刘桂香的手凉着，抖着。
　　“因为他终于知道你在哪了。”
　　刘桂香看着她。眼泪还淌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扯了一点点，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来。她攥紧了苏月的手，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