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52、第一个学员 手作坊

　　手作坊的第一个学员叫小芹。
　　她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低的，巷子里的光灰蒙蒙的。苏月正在手作坊里整理材料，皂基、精油、模具、色粉，一样一样码在架子上。听见门口有动静，回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卷闸门外面，没进来。
　　是个年轻姑娘。瘦，瘦得过分，肩膀窄窄的，一件灰色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白惨惨的，颧骨上有一块淤青，紫里泛着黄，从颧骨漫到眼窝下面，把那只眼睛衬得小了一圈。头发扎着低马尾，但扎得松，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外套的下摆，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很长，但指节粗大，指甲秃着，边沿坑坑洼洼的。
　　苏月放下手里的模具。
　　“进来。”她说。声音不大，但稳。
　　姑娘没动。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苏月脸上掠过去，又低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白色的，鞋面蹭得灰扑扑的，左脚那只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苏月走过去。走到门口，站在姑娘面前，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姑娘比她矮半个头，低着头，苏月看见她的头顶——头发分缝的地方有一小块秃，指甲盖大小，露出白白的头皮。
　　“你叫什么？”
　　“小芹。”声音很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蚊子哼。
　　“进来坐。”
　　苏月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小芹犹豫了一下。脚从门槛外面迈进来，踩在地板上，身子往旁边缩了缩，贴着墙走。走到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苏月去给她倒茶。
　　桂花茶。秋天收的干桂花，晒干了装在玻璃罐里，捏一小撮搁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甜味淡淡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小芹面前的桌上。
　　小芹伸手接。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颤了一下，热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低头看着杯子，看着里面浮着的桂花，眼眶慢慢红了。
　　苏月蹲下来了。
　　蹲在小芹面前，跟她平视。小芹坐在椅子上，膝盖并着，苏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平齐了。苏月看着她的脸——颧骨上那块淤青，下眼睑浮着青灰色，嘴角有一道浅口子，结了薄痂，像用指甲划的。她的手指还在抖，捧着杯子抖，杯壁上的水汽凝了一层，沾在她指腹上。
　　“你不用怕。”
　　小芹抬起眼。看了苏月一眼，又低下去了。
　　“这儿没有男人。”
　　小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苏月。眼白里泛着红血丝，下睫毛湿着，但没掉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半截气音。
　　“真的吗。”
　　苏月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截。
　　“一个都没有。”她说，“连公狗都不让进。”
　　小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左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扯到一半又收回去了。但那个弧度苏月看见了。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走到架子旁边，拿了一块皂基和一只小铁锅。
　　“来。”她把东西搁在桌上，“教你做香皂。”
　　小芹把茶杯放下来。手从杯壁上松开的时候指头有点黏，沾了水汽。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眼看着桌上的皂基——一块乳白色的固体，方方正正的，捏在手里硬硬的。
　　苏月把皂基切碎了搁进铁锅里，架在电磁炉上。火开小档，皂基慢慢融化，从固体变成透明的液体，在锅里晃荡着。苏月拿了一根玻璃棒搅了两下，把锅端下来，搁在隔热垫上。
　　“倒进模具里，加精油和色粉，搅匀了等它凝。”
　　小芹点头。伸手去拿锅柄。手指碰到金属柄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了，捏着耳垂。苏月递了块抹布给她：“垫着拿。”
　　小芹垫着抹布把锅端起来。往模具里倒的时候手一歪，皂液从模具边上淌出来了，流到桌面上，白花花的一滩。她手忙脚乱地去扶，胳膊肘又撞倒了色粉罐，粉色的粉末撒出来，落在皂液上，混成一团粉白粉白的糊。
　　小芹愣住了。看着桌上那摊乱七八糟的东西，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手悬在半空，指尖沾着粉色的皂液，往下滴。她的肩膀开始缩了，下巴往领口里埋。
　　“苏姐……”
　　声音很小。带着颤。
　　“你会不会嫌我笨。”
　　苏月看着她。看着小芹缩着肩膀的样子，看着那双手，看着桌上那摊粉白粉白的糊。她伸手，把倒了的色粉罐扶起来，盖子拧好，搁回架子上。然后拿了一块抹布，把小芹手背上沾的皂液擦掉了。
　　“小芹。”
　　小芹抬起头。
　　“我以前比你还笨。”
　　小芹愣住。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苏月的脸。
　　“我连关门都不会。”
　　小芹的嘴唇张开了。没说话，但那个愣怔的表情变了——眉心的褶子松了，下巴从领口里伸出来了一点。
　　苏月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小芹的肩膀。手指搭在她肩头，隔着外套的布料按了按。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现在我会了。”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那锅还剩半锅的皂液，往另一个模具里倒。这次倒得稳，皂液从锅口流出来，细细的一股，注进模具里，刚好满。她把锅搁下来，拿玻璃棒搅了搅模具里的液体。
　　“你也会的。”
　　小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摊粉白粉白的糊。伸手拿了一根玻璃棒，学着苏月的样子，在那摊糊里搅了两下。笨手笨脚的，玻璃棒从糊里滑出来，又戳进去，再搅。动作很慢，但没停。
　　苏月站在旁边，没催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块新皂基，切碎了搁在另一个锅里，慢慢融着。电磁炉嗡嗡地响，皂基在锅里化成透明的液体，晃荡着。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手作坊里的灯亮着，照着小芹低着头的侧脸，照着她颧骨上那块淤青，照着她手里那根玻璃棒。
　　搅着搅着，小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翘得比刚才高了一点。虽然就一点，但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