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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水 苏月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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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手上的这杯糖水还很烫手。
但她还是蹲在玄关喝了三口,白瓷杯底的白糖还没完全化净,当第四口水顺着热水直接灌进了嗓子眼的时候,白糖甜腻的味道还是齁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端着杯子站起来,脚底踩到地砖上冰凉的,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就剩下一只拖鞋了。
另一只大概还躺在外面的走廊里,或许就在赵鹏家的门前,跟那几滴干了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的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米白色的,靠背上搭了条墨绿色的披肩。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搁着一包抽纸、一个烟灰缸、还有一只白色马克杯,杯沿有一圈已经干了的口红印。
苏月站在那里,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她不敢往前走了。
地砖太干净了,干净得她觉得自己脚底板上粘的灰会马上把地板弄脏似的。
"站着当门神啊?"林芳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坐。"
苏月这才看见她。
林芳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腿盘着,红裙子的下摆堆在膝盖上,露出半截小腿,脚上是一双灰色棉拖鞋,拖鞋面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针脚粗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手工缝的。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眉眼被衬得忽明忽暗。苏月慢慢走过去,在沙发最边上坐下来,半个屁股悬空,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芳没抬头。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不知道刷什么东西,拇指刮过玻璃屏,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谢个屁,"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骂人,"就一杯糖水,喝完了就可以滚了。"
苏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白瓷杯。杯底还沉着厚厚一层白糖,半化不化的,像一层细砂。
她刚才喝得太急,只喝了上面的水,糖全沉底了。她端着杯子晃了晃,白瓷和糖粒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搅啊。"
林芳又开口了,还是没抬头,"光晃有什么用,这得拿勺子搅。"
苏月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
茶几上没有勺子。
林芳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踢踢踏踏的走进厨房,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拿了一把不锈钢小勺回来,递到苏月面前。勺柄上沾了点水,映着灯,亮晃晃的。
"给。"
苏月接过勺子,手指碰到了林芳的指尖。
凉的。
林芳的手指比她凉,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苏月收回手,把勺子插进杯子里搅,白糖在热水里打着转,慢慢化开,变成奶白色的漩涡。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齁甜。
"慢点喝,"林芳重新窝回沙发里,手机又亮了起来,"呛死了我还得给你做心肺复苏,麻烦。"
苏月端着杯子,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糖水太甜了,甜得她舌根发麻,甜得她眼眶又有点发酸。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在喝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舍得一下子喝完。
"啧。"
苏月抬头,看见林芳正盯着她看。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暗了,她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那条红裙子在暖黄色的灯下显出柔软的质地。
"怎、怎么了?"苏月往后缩了缩,背撞上沙发扶手,像一只被灯晃到的猫。
林芳歪了歪头。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是那个往下撇的弧度,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动了一下,很快就没了。她说:"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苏月愣住。
"刚才在门口像只丧家犬,"林芳伸手把茶几上那包抽纸拽过来,抽了一张,揉成团又松开,再揉成团,再松开,指节泛白,"现在——"她把揉皱的纸团扔进烟灰缸里,拍拍手,"现在像个人了。"
苏月咬着杯沿,嘴唇贴着白瓷,糖水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化不开。她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林芳的嘴角还是撇着的,但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红裙子滑下去一截,露出锁骨,骨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也没催苏月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向窗户外面。窗帘没拉,外面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一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像蜂巢。
安静了很久。
苏月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完,杯底干干净净,连糖渣都没剩。她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走廊地上蹭的灰。她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关节粗大,指腹上有茧,是以前在电子厂拧螺丝留下的。赵鹏说她这双手像男人。
"你女儿……"苏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是比刚才大了一点,"她几岁了?"
林芳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她一眼。"没几岁。五岁。"
"……她不住这儿?"
"跟她爸住。"林芳的语气没变,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下巴收紧了一下,下颌线绷了一瞬又松开,"周末过来住两天。她爸嫌我这儿太小,说对小孩发育不好,操,一个城中村单间他能说出花来。"她把掉在沙发上的一根头发捡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反正法庭判的,随他。"
苏月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只光着的脚,脚趾冻得有点发红。她蜷了蜷脚趾,把脚往沙发底下藏了藏。
林芳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踢踢踏踏进了卧室,翻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苏月听见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然后林芳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毯子,灰蓝色的,格子纹,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苏月面前,把毯子扔在苏月腿上。毯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奶香味,很淡。
"今晚睡沙发。半夜敢敲我门——"林芳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睛眯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月的额头,没碰到,隔着一指的距离,"我弄死你。"
苏月抱着那条毯子,布料软塌塌的,在她怀里堆成一团。她仰头看着林芳,灯从林芳背后照过来,给她镶了一圈暖黄色的边,红裙子的颜色被灯光烘得更暗了,像凝固的血,又像没烧完的火。
林芳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还有,"她没回头,声音闷在门框里面,"那条毯子是我女儿的。她不住这儿。但你今晚睡沙发总得盖点什么。"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不重,跟之前那一声"咣当"完全不一样,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苏月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低头闻了闻毯子,樟脑丸的味道里确实有一缕奶香,甜甜的,跟刚才那杯糖水一样。她把毯子展开,灰蓝色的格子纹,边角缝了一小块布标签,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林念念。
苏月的手指摸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笔迹是小孩写的,撇捺都拖得长长的,像小蝌蚪的尾巴。
她慢慢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沙发有点短,她的脚悬在外面,光着的那只脚搭在扶手上,脚趾碰了碰空气,凉的。她蜷起腿,把脚缩进毯子里,毯子刚好够长,裹住了脚趾。
客厅很安静。隔壁的电视声已经关了,楼上小孩的哭声也没了。窗户外面的蜂巢亮着一格一格的灯,远远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卡在楼缝里。
苏月闭上眼睛。
她想起赵鹏家的沙发,深蓝色的,皮革的,夏天坐着黏腿,冬天坐着冰屁股。她在那张沙发上睡了两年,赵鹏嫌她打呼噜,嫌她翻身吵,嫌她在沙发上掉头发。苏月没说过什么,她把头发扎紧,睡觉的时候不翻身,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不想被人发现的虫。赵鹏那扇门留了一条缝,光从外面透进来,她盯着那条缝入睡,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现在这条毯子压在她身上,有一点重,暖的。门关着。
苏月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闻到奶香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起林芳递勺子过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指甲上有透明的护甲油,圆圆的,修剪得很干净。她想起林芳坐在沙发里看手机的样子,屏幕光映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苏月把脸往毯子里埋深了一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大了一点点,两边都翘起来了,很轻的,像春天河面上第一块冰裂开了一条缝。缝不大,但光透进去了。
她裹着那条有奶香味的毯子,在陌生的沙发上慢慢睡着了。
苏月的睡眠很浅,像一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耳朵还竖着,随时准备跑。
但这一次,门关着。门缝没有了。
光从门板四周溢进来,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