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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裙子   苏月看 ...

  •   苏月看见林芳朝自己走来的时候,先入眼的就是那一条红裙子。
      那条裙子就像一把火,从城中村昏暗的走廊尽头朝着她烧了过来。
      那抹红色不是正红,是偏暗的、带着点锈迹的赭红,棉麻的料子,裙摆放到小腿肚上,走动时扫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月蹲在地上,额头撞在楼梯扶手的铁拐角上,血正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颗颗深红色的圆点,像一个个被人按灭的烟头。
      赵鹏摔门之前说了什么,苏月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他嘴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些个词——晦气、废物、丧门星。
      而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手指头就戳在苏月肩膀上,劲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整个后腰撞上鞋柜上,柜门弹开,里面赵鹏的球鞋被撞的掉了出来,一只砸在她脚背上,另一只滚到了门口。
      赵鹏弯腰把球鞋捡起来,顺手拉开防盗门,拽着她的手腕往门外一搡。苏月的脚趾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额头正好磕在楼梯扶手的铁拐角上。
      钝的一声闷响,像有人拿锤子敲了开了一个西瓜。
      赵鹏从里面把门甩上,咣当,锁舌弹进锁孔,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苏月蹲在走廊里,没哭。
      血从额头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满手都是黏黏的。走廊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物业说修,修了大半年也没动静,整层楼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污染,灰蒙蒙的,照在苏月蜷缩的身体上,像照着一袋被扔在路边的垃圾。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猫,生了病,外婆拿纸箱子装着搁在楼道口,说等收废品的来了顺便带走。老猫蹲在箱子里,眼睛半阖着,也不叫,就那么蹲着。苏月现在就是那只老猫。
      然后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开下一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丧钟。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来,穿过黑暗,越来越近。
      苏月低着头,看见一双暗红色的高跟鞋停在自己面前,鞋尖对着她,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她没抬头。
      然后那条红裙子就垂下来了——裙摆擦过她的膝盖,棉麻的料子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清淡的,不像是这个城中村该有的味道。苏月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真丑。"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但是很清楚。
      苏月以为她在骂自己。
      这也正常,她现在的样子的确丑——额头上豁着口子,血糊了半张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蹲在别人家门口,像一条被主人扔出来的旧拖鞋。
      但女人说完以后就蹲了下来。
      苏月这才看见她的脸。
      浓妆,唇上涂着最艳的口红色,是那种哑光的正红色,衬得皮肤白得有点不像话。
      眼睛是内双的,眼线往上挑了一个凌厉的弧度,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因为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她从一只黑色的小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直接按在苏月额头的伤口上。
      "嘶——"苏月疼得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女人的手追上来,食指和拇指捏着纸巾,用力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又抽了一张,去擦她鼻梁上已经流到嘴角的血。
      她的手上的动作很快,但是很准,像一个熟练工。苏月额头的血染红了一张又一张纸巾,女人把用过的纸团随手扔在地上,又出抽新的。
      苏月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女人下颌的线条,很利落,像刀裁过的一样。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口红涂得一丝不苟,嘴角却往下撇着,显得有点不耐烦。
      "我是说这楼道丑。"
      女人终于把血止住了,把最后一张染红的纸巾团成一团,站起来,转身,手腕一甩,那团纸划了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手,低头看苏月,眼睛眯起来:"进来,别在门口挡路,像个流浪狗似的。"
      苏月没动。
      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这条红裙子。
      楼道里太暗了,暗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身裙子太红了,红得像另一个世界的颜色,苏月已经两年没穿过裙子了。
      赵鹏说穿裙子招摇,说她在厂里穿裙子是想勾引谁,说结了婚的女人穿裙子不要脸。后来苏月把衣柜里所有的裙子都叠好,塞进蛇皮袋,扔到了楼下的旧衣回收箱里。那时候是夏天,她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站在回收箱前面,看着蛇皮袋滑进去,啪嗒一声落在箱底。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让你进来。"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比刚才低了一点,带了一点哑,"听不懂人话?"
      苏月撑着墙壁站起来,腿麻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女人伸手捞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苏月上臂的肉里,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指甲的硬度和力度。
      疼。
      苏月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用力地抓住过了。
      赵鹏抓她的时候从来不用力,他只是推,搡,或者用什么东西砸过来。
      用力抓住一个人,是需要费劲的,赵鹏觉得她不值得费这个劲。
      可现在传来的这疼让苏月觉得是暖的。
      女人把她拽进屋里,反手摔上门。
      咣当。
      整栋楼都跟着这个动静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
      苏月靠在玄关的墙上,听见那声关门的巨响,耳朵里嗡嗡的,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毫无预兆,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眼泪、鼻涕、额头没擦干净的血,糊了一脸。她哭得无声,肩膀一抽一抽的,上不来气。
      她已经两年没听过"关门"这个声音了。
      赵鹏出门是从来不关门,他总是把门虚掩着,留一条缝,说反正苏月也不出门,关不关都一样。
      苏月每天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一条门缝,光从外面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从早到晚,从亮到暗。她有时候盯着那条缝看一整天,看光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赵鹏才回来,把门推开,那条缝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缝又出现了。
      可现在她身旁的这扇门关上了。
      不是赵鹏那扇。
      是另一扇。
      门板厚实,隔音也好,一关上,走廊里的风声、隔壁的电视声、楼上小孩的哭声,全都被切在外面。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苏月满脸的涕泪上,照在玄关的鞋柜上,鞋柜里摆着几双高跟鞋,全是暗红色、酒红色、赭红色。
      林芳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看她哭。
      红裙子贴着门板,像一面旗。她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苏月哭得蹲了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血又把膝盖染红了。
      林芳终于动了,从她身边走过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啦哗啦,又关了。然后她走回来,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蹲下身,把杯子塞到苏月手里。
      "哭完了就把这个喝了。"
      林芳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还有别把我地砖哭脏了,拖地费劲。"
      苏月低头看手里的杯子。
      白瓷的,杯壁烫手,隔着杯壁能感觉到水的温度。里面是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还没完全化开,是白糖。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胸腔都暖了。
      林芳还蹲在她面前,红裙子的裙摆铺在地上。
      她伸手把苏月黏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得缝针。"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拿起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对着电话说:"陈医生,我这儿有个姑娘,额头破了,你过来一趟。对,现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间有毛巾,把你那张脸擦干净。丑死了。"
      苏月捧着那杯糖水,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眼泪还在流,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往上弯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弧度。她抬起头,看着林芳消失在卧室门口,红裙子最后一截裙摆扫过门框,像一面旗被风卷了一下。
      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茶几上摆着一瓶花,是那种廉价的塑料假花,红色的,塑料叶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电视柜旁边放着一面圆镜子,镜框是金色的,苏月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额头上一个豁口,血已经凝了,变成深褐色,糊了半张脸,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起皮。赵鹏说她这个样子,谁看了都嫌。
      可林芳没嫌。
      林芳把她捡回来了。像捡一只猫,一只狗,一个被扔在楼道里的旧纸箱。粗鲁地,不耐烦地,用指甲掐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屋,关上门,递了一杯烫手的糖水。
      苏月又喝了一口。甜的。糖还没完全化开,沉在杯底,她晃了晃杯子,又喝一口,更甜了。她想起外婆,小时候发烧,外婆也是冲白糖水给她喝。外婆说糖水补气,喝了就好了。外婆的手很糙,但是端着碗很稳。后来外婆死了,苏月就再也没喝过白糖水。
      她蹲在玄关的角落里,捧着那只白瓷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门关着,灯亮着,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滴答。远处有警笛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栋楼。苏月听着那些声音,觉得世界好像在慢慢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T恤,膝盖上蹭破了皮,脚上趿拉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她蹲在别人家的地砖上,地砖很干净,光可鉴人,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那条红裙子。
      红裙子在卧室里,隔着门板,看不见了。但苏月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一片红。像火,像血,像黄昏最后一道光。
      她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完,杯底剩下一点没化开的糖渣,她仰头倒进嘴里,甜的。然后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没晃。她走到洗手间,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比刚才更狼狈了。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混着血水流进洗手池,打着旋儿流下去,水槽里留下一圈淡淡的粉色。
      苏月看着那圈粉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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