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判江湖路》水小钧

1、青水山庄血案 江小苗冠礼

　　秋夜，月色凄凉。

　　青水山庄内灯火通明，红绸飘扬。

　　在场的宾客如死一般寂静。过了半晌，才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因为那位清风朗月的青水山庄庄主青朗死了，一同死亡的还有他的夫人。

　　死得猝不及防，死得匪夷所思。

　　江小苗一身童子素衣，长发垂落在肩，只用发带简单束起，跪坐在青水山庄庭院的白羽阶前。

　　他的衣服是白的，皮肤是白的，脸色更是煞白。

　　今日原本是他二十岁冠礼，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行完三加之礼。自此江小苗便不再是童子，他终于可以立身于江湖，实现自己的抱负。

　　但变起一刹那，意外就是发生了。

　　青朗和青夫人就那样躺在他的面前，两人怒睁双眼，七窍流血，死状可怖，青朗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为江小苗梳头的梳子。

　　“杀人者，温世兆。”

　　一声清亮的女声骤然从人群中穿透而出。

　　江小苗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昨日他在窄巷的食摊上见过她，她说她叫段桢。

　　那时的她追着一名男子而来，两人在食摊前不过交手了十余招，那名男子便拜了下风。

　　城门失火，殃及的居然是江小苗的烧鸡。他望着地上牺牲的烧鸡，手腕一挥，掷出一双筷子，速度极快，朝着段桢直直地刺过去。筷子精准地戳中她的肩井穴，段桢只觉得全身骤然发麻，手臂像灌了铅似的，怎么都打不出下一招。

　　“姑娘，欺负人可不好玩。”江小苗开口道。

　　“喂，你谁啊！”段桢惊道。

　　她怎么都料想不到，从小和奶奶研习医术，通晓经脉点穴的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点了穴。而那个被她追着打的男子，趁这个间隙，早已逃走。

　　看着眼前这个坏了她好事的小子，段桢怒喝道：“你居然把他放了！”

　　“你那般动手打他，我若不放了他，难道还要当做没事人一样，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更何况，你们打翻了我的烧鸡。”江小苗说得理所当然。

　　段桢更生气了，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连状况都没搞清楚！他偷了我的钱袋，你这呆子！”

　　被她这么一瞪，江小苗的脸瞬间泛红，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来。

　　这是江小苗头一次被人叫呆子。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不是个呆子，但现在他不敢反驳，因为他确实和呆子没什么两样，放走了窃贼，点了受害者的穴。

　　“我还以为......是在下唐突，恕罪恕罪。”江小苗满心懊悔，伸手替她解开穴道，“我赔你......”

　　段桢倒是性子爽利，摆了摆手，大方地说：“算了算了，你也是好心，我赔你烧鸡钱。”话刚说出口，她猛然想起，钱袋早就被偷走了，罪魁祸首还是江小苗放走的。

　　“我姓段，单名一个桢字，来日你去段氏医馆找我，我双倍赔你。”

　　江小苗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因为段桢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留下来这样一个承诺就走了。她没有让他赔钱袋，反倒是要赔他烧鸡，好生古怪的一个丫头。

　　今天是江小苗第二次见到段桢，和那日见到的一样，圆圆的脸蛋，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底好像藏着大海。江小苗没有见过大海，但他不需要见过，因为大海一定比她的眼睛逊色。

　　如果段桢没有说出那句话，他当然会这么想。

　　可她说了。

　　就在青朗夫妇的尸体前，她当场指认凶手便是他的师父，是那个与青朗契若金兰的温世兆。

　　全场哗然，众说纷纭。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身形壮硕，肩阔腰圆，浓眉虎目的虬髯大汉，他朗声道：“怎么可能是温大侠？他和青庄主义结金兰，情同手足，怎么会在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里毒害他们夫妇？”

　　他是十里天雷堂堂主雷鹏。

　　“是啊，他们俩的关系江湖谁人不知。段家姑娘，你莫不是在说胡话？”附和的，是红月剑派的洪莲师太，她一身灰布道袍，腰间一柄缠布短剑，身形清瘦，站得笔直，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不少人闻言后都暗暗点头，显然是认同二人所言。

　　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温世兆怎么不见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温世兆当场被指认为凶手，而后又不见了踪影，这一行为不得不让人生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又是议论纷纷，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动摇之色。

　　“我受我祖母段永春之命，前来指认凶手，自然有证据。”

　　段桢心里有些发沉，证据是奶奶给她的，今天这一行为也是受奶奶嘱托，纵然她不并不知晓全部内情，但她相信奶奶。

　　只见她缓步走向青朗夫妇的尸体，从怀里取出两根银针，分别刺入他们的手指。众人见段桢面色平静，似是抱着十足的把握，竟都忘了上前阻拦。

　　“青庄主夫妇中的是碧寒之毒，中毒者骨髓呈青黑色。”段桢拔出银针，上面赫然一片青黑，清晰可辨。

　　“既然都看到了，青夫人的尸体我便要带走。”

　　话音未落，段桢便俯身，一手穿过青夫人腋下，将她上半身揽入怀中。

　　段桢还未能将尸体完全抱起，就感觉一股掌风骤然袭来，方才还跪在台阶下的江小苗，已然掠至她身前。为了避开这一掌，段桢不得不放下青夫人的遗体，凌空纵起，连退三丈。

　　“你不能带走！”

　　江小苗又是一阵掌风直逼段桢身前。段桢侧身避让，五指呈爪状，直取江小苗肘间曲池穴，不料江小苗手腕疾转，绕至她身后，反倒拿捏住她的肩贞穴处。

　　段桢半边胳膊顿感酸软无力，她反手抓住江小苗小臂，猛地发力，来了一个过肩摔。江小苗凌空翻旋，稳稳落回地面。

　　“住手！”洪莲师太见二人还要继续，身形一晃瞬间掠至二人中间，双掌一挥。江小苗和段桢二人只感到一股柔和却浑厚的内力推来，双双向后退开数步。

　　“眼下真相未明，谁都不能擅自处理遗体。”洪莲师太脸上呈现少有的怒意，“你们这般私斗，于查案毫无益处，既然二人各执一词，不妨就此说清楚！”

　　江小苗望着段桢，声音低哑：“方才所言，只能证明死因，你凭什么断定毒就是我师父下的？”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温世兆会是凶手。

　　段桢也看着他，缓缓开口道：“你难道不知道碧寒之毒从何而来？”

　　江小苗知道。他当然知道。

　　青朗夫妇、温世兆、段永春四人，本是江湖上有名的侠义之士。青朗夫妇乐善好施，经常发放粮食赈济流民；温世兆惩恶扬善，惯于路见不平；而段永春精通医术，为贫苦之人看病分文不取，经她之手的疑难杂症，皆可妙手回春，江湖人称铁爪医姥。

　　四人结拜之后，曾一同创造出碧寒心法。以修习过碧寒心法之人的血为引，即可制出碧寒之毒。此毒用在常人身上，毒性猛烈至极；但它虽为剧毒，在绝境之下，亦可作药，拯救濒死之人。

　　这便意味着，世上唯有这四人能使用碧寒之毒，青朗夫妇已死，余下的，就只有温世兆和段永春二人。

　　那凶手为什么不能是段永春？

　　“可段婆婆今日为何没来参加冠礼？四人既已结拜，我父母定然会邀请她，这般紧要场合，她怎会不出席？”江小苗似乎已经回过神来，思路愈发清晰，“再者，她是如何预知我父母会在今日殒命，又是如何知晓，他们二人会死于碧寒之毒？”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过凑巧？”江小苗才不信什么巧合，一个巧合是偶然，多个巧合凑在一起，便是人为。

　　“我奶奶数日前遭人暗算，你猜猜是谁？”

　　“谁？”

　　“温世兆。”

　　江湖中人皆知铁爪医姥遇袭一事，只是至今未抓到那行凶之人，为此，段氏医馆也已闭馆多日。

　　寒光一闪，段桢随手不知将什么东西丢落在地。江小苗俯身捡起，才看清那物件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温”字，是温世兆的专属暗器。

　　“根据这枚暗器，我潜入玄灵山庄，找到了这个。”段桢手上拿着一张残缺的纸页，“我在温世兆的居所找到了一本日记，这一页是我撕下来的，上面记着他谋害青朗夫妇的全部计划。”

　　江小苗接过那一张残纸，纸上寥寥数语：“二人已察觉旧约隐情，留之必生大祸，除之。”

　　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朗了，江小苗一时竟无法辩驳，院内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都在等他开口，现场一片死寂。

　　雷鹏从江小苗手中拿过那张残纸，皱眉道：“这确实是温大侠的字迹，纸上并没有写明二人具体是谁，不过依照今日情形来看，所指应是青朗夫妇。只是这‘旧约隐情’，究竟是什么？”

　　“那便只有温世兆本人才知晓了！”洪莲师太愤然开口道，“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侠义，想不到竟是个伪君子！”

　　“诸位都已看得清楚，你还有什么不肯相信的？你要是还不愿相信，那就跟我走，去见我祖母。”段桢没有在征求江小苗的意意愿，径直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她可以告诉你更多内情！”

　　江小苗如行尸走肉一般，浑身再无半分力气，任由着段桢将他拽走。父母骤然横死，被他崇拜的师父沦为凶嫌并离奇失踪，任凭谁都无法在一夕之间接受这般翻天覆地的变故。

　　“我们也去！”雷鹏高声喊道，“众人共证，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青庄主夫妇一个真相！”

　　一众宾客紧随其后。

　　段氏医馆。

　　大门紧闭，清冷死寂。

　　段桢推门入内，众人入目便是医馆前厅，只见药柜整齐林立，药匣依次排开。医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开门了，柜子上依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股冷冽的药香飘来，但掺杂在药香之中的，还有一股异常的味道。

　　是血腥味。

　　段桢心头一沉，暗叫不好，骤然加快脚步，穿过前厅踏入内堂。众人紧随其后，目光落向地面的刹那，满堂瞬间死寂，只余下段桢慌乱粗重的呼吸声。

　　段永春静静地伏倒在桌案上，双眼怒睁，七窍渗血，死状竟和青朗夫妇如出一辙。

　　雷鹏快步上前，手指探至段永春颈间脉搏，片刻后缓缓收回手，低声叹道：“已无脉搏，和青庄主夫妇死时，一模一样。”

　　段永春，死了。

　　最后知道真相的人，死了。

　　短短一夜，连死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