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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悼亡语(十四) 列车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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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利斯和奥克坦维娅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伊芙利斯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物从灰扑扑的城市慢慢变成荒地,再变成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她现在格外的想要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了,她不清楚这一系列的事算是有意义,还是自找麻烦。但是既然参与其中了,就不要半途而废。
正发呆时,提示音响起,漫画更新了。
这一话讲的是伊瑟尔为了查案登上了列车。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肘支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对面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趴在桌上用蜡笔画画。大概是画的高兴了,孩子又笑又叫的要妈妈看自己的作品。
伊瑟尔也好奇的半抬起了眼皮,他看见了那张画。画上是一扇门,门框歪歪扭扭,门里面用黑色蜡笔涂的黑漆漆一片。伊瑟尔问那孩子为什么画这个,孩子说“因为它在那里呀”,然后抬手指向车厢尽头。伊瑟尔顺着看过去,那里只有一面普通的隔板……
看到这里,伊芙利斯下意识环顾了一圈车厢。普通的乘客,普通的座位,过道那头有人在低声打电话,斜对面一个年轻人在看报纸。没有异常。窗外是灰扑扑的荒地,偶尔闪过几根电线杆。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小孩,也没有画,更没有门。
她突然感觉有点渴,于是她站起来,沿过道往车厢尾部走去。到了开水间,她拿起水壶,正拧着盖子。视线无意间扫过窗户。
玻璃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的画着一扇门,很粗糙也很幼稚,但是却和漫画里一模一样。
伊芙利斯盯着那张画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开水间外面。过道里没人。车厢里也没人跟过来。
她把水壶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画。
纸面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一块结了露水的玻璃。那道凉意从指尖往上爬,顺着指骨,到手腕,到小臂。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但纸面上有什么东西咬住了她,把她整个人往薄薄一层纸里拖。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乱碰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没入纸面。然后是手腕,小臂……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还是开水间。还是那个车厢。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推开开水间的门。车厢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过道那头有人在打电话,斜对面有个年轻人在看报纸。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慢慢沿着过道往前走。座位上空空荡荡。那对老夫妻不在。看报纸的年轻人不在。哄小孩的女人不在。整节车厢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附近。还没走近,就看见前面的座位靠背上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发顶。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伊芙利斯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肥嘟嘟的胆子,她非但不退,还像猫一样踮起脚尖,悄悄摸到那排座位后面,弯下腰,把脸凑到两个脑袋中间。
“你们好。”
两个少年同时一哆嗦。白色头发的那个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几乎从座位里弹起来。黑色头发的那个没有这么大反应,但他的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伊芙利斯直起身。
白色头发的少年还在拍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她。黑色头发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半长的头发垂在脸侧,沉默地仰头盯着她,居然给伊芙利斯一种他很乖巧老实的错觉。
伊芙利斯认出来了。
这是少年时期的司晨。
另一个的话,应该就是奥克坦维娅的哥哥了吧?伊芙利斯刚想说点什么,另外两个人却突然齐齐站了起来,一起看向车厢尽头。
伊芙利斯顺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
车厢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年迈的男人。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他扶着一排座位的靠背,微微佝偻着腰,目光在座位之间来回扫。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但是他的表情却很迷茫。
奥莱恩看了伊芙一眼,对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老人走过来的时候,伊芙利斯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汗味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嘶哑,满怀期冀地看着他们。
“孩子长什么样?”司晨问。
“很机灵很乖,耳朵上有一道小疤痕,蓝色的外套,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手掌在腰间的位置。
司晨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是我们可以陪你找。”
老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还是每经过一排座位就弯下腰去看座位底下。他像机械一般的重复着这套动作。伊芙利斯看着他的背影,莫名的觉得不是滋味。
奥莱恩是个闲不住的人。走了半节车厢,他又凑到老人身边。
“阿伯,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愣了一下。“小宝。”
“大名呢?”
老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想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最后他摇了摇头,说:“就叫小宝。他喜欢我叫他小宝。”
“得嘞,那我叫他小宝弟弟吧。”奥莱恩高高兴兴应了一声。
他们穿过第二节车厢。窗边贴着一张画。小孩子稚嫩的笔触,画着两个人,阳光下手拉手,笑得很开心。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我和爸爸”。
老人站在画前,不动了。他的嘴角颤抖着,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画纸边缘,又缩回去。然后他又伸出手,把画轻轻揭下来,慢慢地抱在心口。
“咋在这儿呢……咋在这儿呢……”他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
奥莱恩悄悄扯了扯司晨的衣角,小声问:“这个能让他带走吗?”
司晨轻轻摇头:“带着这个,走不出这节车厢。”
老人听见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看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画仔细地摆回原处,抚平了翘起的边角。
“阿伯小时候听过不少志怪故事。”他声音发哑,“来路不明的东西啊,是祸。阿伯不能拖累你们,走了走了。”
奥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老人走得很快,像是怕一回头就会后悔。
第三节车厢什么也没有,很正常。但第四节车厢一进去,所有人都停住了。
车厢的窗全变成了雪花屏。监控显示屏那种沙沙作响的雪花屏。一看到他们进来,所有屏幕同时亮起来。每一个屏幕上都是一只巨大的、诡异的眼睛。那些眼睛滴溜溜地转,伴随着不知从车厢哪里传来的歌声。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
车厢那头出现了一条瘦长的黑影。以缓慢而扭曲的姿态向他们爬来。
“快走!”司晨扯住老人的胳膊就往回跑。
但门打不开。
黑影越来越近。司晨和奥莱恩对视一眼。司晨快速念出一串晦涩难懂的语言,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奥莱恩则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把手中的背包狠狠砸在黑影脑袋上。
黑影的半个脑袋被砸飞了。奥莱恩又抡起背包,像打牛肉丸一样,把黑影砸了个稀烂。等黑影彻底散了,他揉了揉肩膀,一脸兴奋地回头喊:“真有用唉!我还以为针对神秘密侧没用呢!”
伊芙利斯看着他,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奥莱恩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这个叫做你被加强了快上组合技……你信吗。”
“不信。”伊芙利斯说。
“那就对了。”
门开了。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第五节车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什么都湿漉漉的,充满霉味。老人默默跟在后面,什么也没说。
第六节车厢里站了个没有脸的城管,叫喊着要他们滚。奥莱恩冲他比了个鬼脸,拉着老人快步穿过去。
第七节车厢里贴满了寻人启事,但一个字也看不清。老人在那些启事前站了很久,最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每一处异常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藏都没想藏,它们就在这里,与其说是展演着恐怖戏码,更不如说是一个人充满遗憾的一生。
最后一节车厢。
老人走进去的时候停住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车厢角落。那里蜷缩着一具尸体。灰色的夹克,洗得发白。旁边散落着半个没吃完的硬馒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却在笑。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少年,目光里有一种恳求。手伸出来,像是要碰什么,但最后又没有碰。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憋出一句话。
“是爸爸没用……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
奥莱恩和司晨走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手。司晨轻轻哼起一支歌谣。歌词伊芙利斯听不懂,但好像又听懂了。老人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恍惚间,他回到了那个下雨的下午。天色蒙蒙的,他没有加班。他回到家,给孩子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饭。一切都很好。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少年静静坐在他身边,直到他的身影慢慢散成光。
车厢重新亮起来。窗外还是荒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老人不在了。
奥莱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他说,“列车要到站了。”
司晨却没动。
“等一下。”他说。
“?”
“我说等一下。”
“??”
“腿麻了。”
奥莱恩弯下腰,把司晨从地上拉起来。司晨活动了两下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东西,拿出来吧。”他说。
奥莱恩从背包里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时,伊芙利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博物馆的那面铜镜,绝对没错,连上面的划痕都位置一样。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两个还是学生的少年手里?
她张了张嘴。她想问这面镜子是从哪来的,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想知道它后来是怎么进博物馆的。但是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而对面的两个少年似乎也忘记了她的存在。
“这次收集了多少?”奥莱恩问。他的声音在伊芙利斯耳中开始有点模糊了。
司晨伸出手。掌心浮起一点很小的光,大约有一颗豆子那么大。他把它往镜面上一按。光点没入镜面,泛起了一点涟漪,随之镜子恢复了它平平无奇的样子。
“就这点?”奥莱恩凑过去看。
“他只是一个地缚灵。”司晨说,“愿力本来就薄。”
“也行。”奥莱恩把镜子收起来,揣回口袋里,“反正我知道我们做成了一件好事,对吧。”
司晨点点头。往窗外瞥了一眼,突然冒出来一句伊芙利斯差点没站稳的话。
“你这和想自己造煤炭有什么区别。”
“造煤炭怎么了?煤炭也是好东西。”
“你是造异常物品,更异想天开。”司晨说,“大发明家。”
奥莱恩又凑过去说了什么,伊芙利斯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能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在车厢的灰白色里。
“喂——”
她喊了一声。没人回答。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窗外逐渐亮起来的站台灯。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
开水间的灯亮着。水壶搁在水池边。窗玻璃上那张画不见了。她站了几秒,把水壶拿起来,推开门走回车厢。奥克坦维娅睁开了眼。
“你去了好久。”她说。
“排了会儿队。”伊芙利斯坐下来,把水壶放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随意。奥克坦维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伊芙利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乱成一锅浆糊。
铜镜里的异常实质是两个少年搞出来的。
这个事实在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每转一圈都撞出新的问题。她一直以为铜镜是旧王国的遗物,是某种远古流传下来的异常物品,是在博物馆里被收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她甚至一度以为它和悼亡语有关,现在这些全被推翻了。
那问题就来了。一个军校生随手做的实验品,怎么会被墨菲斯契约盯上。那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去追一面没有价值的镜子。他们追的东西,要么本身带着某种独特特性,要么和某件更大的东西有关联。可如果铜镜只是个承载着一点愿力的实验品,那它凭什么?
她忽然想笑。
她费尽心机收集了这么多线索,但是怎么越看越像是在翻司晨的老底,她查铜镜,铜镜是司晨做的。她查解临风,解临风是司晨的化名。两件本不相干的事,就这么因为一位神秘的小伙产生了联系。
“怎么了。”奥克坦维娅在旁边问。
“没什么。”伊芙利斯睁开眼,偏头看着她,“塔维,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一件事,你查了很久。然后忽然发现,你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你认识的人。你会怎么想。”
奥克坦维娅疑惑了:“哪个认识的人?”
“假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