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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悼亡语(八)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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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利斯去第一军校报道的那天,首都埃弗达斯克下了入秋第一场小雨。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落在地上几乎看不见。奥克坦维娅开车送她到西侧门。由于是第一次来,她需要在门岗验过身份,再由校方的人接进去。接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教官,姓罗,走路风风火火。
第一军校和伊芙利斯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这里会像座旧式堡垒,沉重、肃穆、灰扑扑。但真走进来,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干净得几乎不真实。路面由一种说不出名堂的材质铺就,被雨打湿后透出很淡的银光。楼群方正,外墙是冷白色的合成材料,几乎没有接缝。每一扇窗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里。
“校区内所有通道都铺了感应层。”罗教官边走边说,“你的临时通行证已经录入。走到你权限以外的地方,会触发提醒。要注意,三次提醒后会被取消准入资格。”
伊芙利斯点头。她瞥见一只猫从灌木中钻出来跑走了。
“你的课在周一和周四下午,东教学区C栋三楼,第三教室。”罗教官说,“学生三十二人。有普通学员,也有几个尉官旁听。课后讲义要回收,不允许带出。”
“明白。”伊芙利斯说。
她们沿着楼与楼之间的连廊向前。
“到了。”罗教官停在一扇银白色门前,“C303。”
门无声打开。伊芙利斯走进去,教室里坐满了人,但是鸦雀无声。她走到讲台边,把包放好。扫视了一圈教室后。
“伊芙利斯·兰诺特。”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极清楚,“你们可以叫我兰诺特老师。这学期的异常物品处理课,由我负责。”
台下响起整齐的鼓掌声。
“在正式开讲之前,你们得先知道,什么是异常物品。”伊芙利斯继续说,“这个概念,比你们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广泛。它不是特定的东西。一把旧梳子,河里浮着的空瓶子,甚至树上飘落的叶子,都有可能成为异常物品。”
她抬手按了一下讲台边的触控屏,教室前方的光屏亮起。上面出现一张极简的示意图,密密麻麻的暗蓝色的线条在地层深处流动,但是有几处弯折、打结。
“这个世界的地表之下,存在着一张由脉络构成的力量网络。它没有官方统一名称,但大部分国家习惯叫它‘地脉’。”伊芙利斯指着屏幕,“地脉负责维持世界最底层的能量平衡。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城市的暗河,看不见,但从没停止过发挥作用。大部分异常物品的最初成因,都跟它有关。”
她又点了一下,示意图中线条上游走的光渐渐汇聚到弯折打结处,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发光点。
“当地脉中的流动受阻,力量会淤积下来。如果正好遇到一个合适的媒介,这些停滞的力量就会附着上去。时间一长,物品就不只是物品了。”
她转过身,注视着在座的人。
“但这不是全部。”她说,“异常物品也可能来自人为的仪式。某些人通过非常规的手段,主动把特定规则刻进物品里,让它执行某种逻辑。也有一种来自死者。执念太深的人,离开之后会把一部分东西留在生前常碰的物件上。”
有人动了一下,像想举手。伊芙利斯没在意,只放慢了一点语速:“不同种族,也会给物品赋予不同的性质。同样的刀,浸染善于预言的种族的执念,它的能力就偏向命运侧,在长于力量的种族那里,又可能获得更强的杀伤力。你们以后如果接触异常物品,记住一点:不要只按物品类型下判断,要先查明它的来源,这对大部分异常物品都适用。
光屏上,那几道淤积重新流动起来,最终汇聚成一个极暗的符号。教室里有几个学员眼睛亮亮的盯着屏幕,明显是已经沉浸在神秘世界之中了。
“但是遇到十七件不可解释之物时,恭喜你,中大奖了。如果可以脱身,就赶快离开。以你的实力,完全无法处理它们。
目前最主流的官方解释是,它们产生于地脉深处的严重淤积,然后被某种我们还无法理解的媒介固定下来。”伊芙利斯说,“听起来很合理。可为什么是它们,为什么在那些时间,为什么以那种形式,仍然没有答案。来历不可解释,原因不可解释,规律不可解释。所以它们才叫不可解释之物。你们在课本上读到的每一句解释,都只是目前最像那么回事的一种。”
她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两侧。
“在这门课上,我会教你们怎么分辨异常物品,怎么判断它们是否还在‘规则内’,以及最重要的——怎么让自己不变成它们故事的一部分c。但你们要记住,面对这些不讲道理的东西,永远别太自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是你在掌控它,还是它在渗透你。”
她关掉光屏。敲了敲黑板。
“现在开始第一课。”伊芙利斯说,“异常物品的初步识别。”
……
下课铃响的很准时,正好她也没有拖堂的意思。
伊芙利斯刚把讲台上的东西收好,余光便看见一个学生从靠窗那排起身,朝讲台走了过来。
深紫色头发,略长,发尾有些倔强的翘着。他很有分寸的停在讲台侧前方,没有靠太近。
“兰诺特老师。”他的声音很清冽,语气里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求知欲,“我有一点问题,请问可不可以占用您一点宝贵的时间?
如果您有事的话,我可以下节课再问。”
伊芙利斯抬头。少年的眼睛正真诚的看着她。挺有礼貌的,她想,耽误一点时间也不妨事。
“你叫什么?”她问。
“厄伯。”少年说,“今年刚入学的新生。”
“有求知欲很好。”伊芙利斯把包放下,手仍搭在讲台边,“问吧。不过我一会要去签退,问不完的我可以下节课解答。”
“那我就只问一下最主要的问题吧。”厄伯说,“地脉淤积的媒介,如果是活物,会怎么样?比如一棵树,一只鸟,或者一个人。”
伊芙利斯看着他,礼貌微笑着说:“那你该去问医学院,或者生物系的老师。我讲的是物品。”
“所以您的意思是活物成为媒介只会表现出身体的不适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
“理论上,活物也能作为媒介。尤其是某些本身就通地脉感知的种族。他们如果长时间待在淤积点附近,身体里会留下痕迹,但是现实案例中,并没有活物表现出与‘异常物品’相似的特征。”
“为什么?”厄伯问。
“因为活物本身有自己的能量运转,比起被地脉淤积改造,更容易因为力量回路和地脉异常能量相互排斥而死亡。”伊芙利斯说,“所以说,这属于医学,而不是异常物品处理课需要涉及的范围。”
厄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向伊芙利斯微微鞠躬:“谢谢老师。我不需要再问别的了。”
伊芙利斯重新背上包,准备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仍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突然忍不住的想要多嘴一句:“这门课,是你们新生必修的?”
“是。”厄伯回答,“不过是从这一届开始的。”
“那你们运气不好。”
“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少年报之以微笑。
离开教室后,伊芙利斯沿着连廊往综合楼走。想到罗教官说的签退期限,由于是第一次,所以时间要比后面早。她不由得加快步子。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佐娅在,一定会拽着她大叫。因为那个叫厄伯的少年,那张脸,分明就是瑞恩的长大版。
可惜如果就是如果,此时伊芙利斯的心里只有早点回家喝奶茶。
等她从综合楼出来,远远看见一个人正在扫路边的落叶。
那是个老清洁工。灰扑扑的旧外套,帽檐压得低,弓着背,动作缓慢。扫帚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伊芙利斯经过时,他正好把一小堆湿叶扫到路边。她没停下,只在心里嘀咕:这种天气还扫叶,军校的清洁工也不轻松。
老清洁工也没有抬头。直到她走出校门,帽檐下,那双眼睛才极轻地朝她离去的方向扫了一眼。只一眼,又垂下去。他继续安安静静地扫地。
而他的袖口里,一只极小的紫色蝴蝶正收起翅膀,悄悄落回他腕边。无人看见。
……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另外两个人都没回来。伊芙利斯三下五除二换完居家服,立刻点开外卖,划了半天,点了三杯杨枝甘露,三份火鸡面馄饨,还有一份8寸水果披萨,其实她还想点炸鸡,但是担心吃不完,放到第二天口感就不好了。
外卖送到时,还是没人回来。伊芙利斯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一边喝一边看手机。甜味和凉意从喉咙滑下去,立竿见影的消解了一天的疲劳。
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佐娅开门进来,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呆毛也垂了下来。她看见茶几上的奶茶,眼睛倒是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怎么了?”伊芙利斯关心道,“你脸色好差。”
“我没事。”佐娅站在门口脱外套,“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摔了?”伊芙利斯走过去,上下看她,“伤到哪里没有?”
“没有没有。”佐娅摆摆手,但声音里还有点残留的悲愤,“就是可惜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限量甜点掉地上了,全阵亡了。”
伊芙利斯耸耸肩。回沙发坐下,把一杯杨枝甘露推到佐娅面前:“先喝这个。蛋糕我陪你再买。”
佐娅接过去,用力吸了一大口,像要把那点不痛快全咽下去。然后她脱力似的倒进沙发,脑袋往伊芙利斯肩上一靠,小声说:“还是你最好。”
“少来。”伊芙利斯说,“我不吃这套。”
“我偏要说。”佐娅又吸了一口奶茶,“伊芙最好。伊芙天下第一好。”
火鸡面馄饨获得了佐娅和奥克坦维娅的一致好评,就是辣度有点超标。直到第二天起床,伊芙利斯都感觉嘴里残留着一点火辣辣的感觉。
算了,辣不重要,先看漫画最重要。
故事在一个没有明确特征的空间里展开。画面里的一切都很暗,两个人影相对而坐,轮廓都被阴影吞掉了大半,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衣饰。唯一清晰的是他们的姿态。
画面先落在左边坐着的人身上。他靠在一把硬背椅子上,身子前倾,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画面没有给他面部特写,只有画出了一部分着装。好让人知道这应该是一名男性。
【“叫我来做什么?”】
接着,镜头切到另一个人。他西装革履地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屏幕。光从屏幕里透出来,落在他手上,青白一片。
很明显,他不是这场对话的主角之一。
画面渐渐推近,屏幕里出现一张被马赛克模糊的脸,嘴唇开合错帧,似笑非笑。噪点明灭,屏幕里的人在信号断裂处反复浮现。
【“我认为,您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屏幕里的人说。
【“我记得我们从未有过什么交情,你难道不怕我把这件事传播出去,搅黄了你的好事?”】
【“您不会的。”】
后面的文字被处理得异常模糊。好几句话里本该出现的名字被涂黑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能拿捏住人的筹码。
接着,画面被切成两半。坐着的男人在左,捧屏的人在右。中间隔着一道极细的光线,巧妙的分割了对峙的两方。
……
【“无论事成与否,关于‘悼亡语’的线索,以及您需要的资金与助力,都会如约奉上。”】
坐着的男子仍没有被画出正脸。但是画面给到了他微微抿紧的嘴唇。这个微动作表示,他很有可能已经被说动了。
【“我们会合作愉快的,对吧。”】屏幕里的人说。
【“什么时候动手”】男子终于松口。
后面的内容就都是伊芙利斯的生活改编了,她没有观看自己生活二创的欲望,只是放下手机,开始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段对话。
“悼亡语”她知道,是十七件不可解释之物之一。但是它最后一次被目击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在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它就此沉寂后,为何它的名字又在这里重新被提起。
它难道就是那面铜镜背后关联的东西么?
啊啊……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
第二次教学十分顺利,因为是给另一个专业的学生上课,只要把上次的内容重复一遍就好了。
伊芙利斯正在收拾讲义,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转过头。那个今天从一开始就安静的坐在最后一排的老人,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朝她走了过来。
“兰诺特老师,打扰了。”他开口,声音温厚,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分寸感,“我是解恒盛,在国防学院教情报与侦查。这几节课一直旁听,没有提前知会,希望你别介意。”
伊芙利斯把包放下,礼貌地回答道:“解教授客气了,久仰先生大名,您愿意来旁听我的课是我的荣幸。”
解恒盛笑了,摆摆手:“别这么抬举我这个老头子喽。你讲得很好。尤其异常物品的初步识别那一节,很多年没见有人能把这门课讲得这么清爽了。”
“您过奖。”伊芙利斯说,“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就是实际案例见得多一些。”
“能解决这么多案例,就说明你水平很高,不必谦虚。”解恒盛说。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伊芙利斯脸上一停,像在犹豫什么,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兰诺特老师,我听说,你和平界司总部有往来?”
“有些工作上的联系。”伊芙利斯点点头。
“那我冒昧向你打听一个人。”解恒盛说,“司晨。我以前带过的学生。他应该也在平界司,他……近况如何?”
伊芙利斯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深褐色,很深沉,也很疲惫。那种疲惫并非来源于身体,更像是积压在心里太久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确实在平界司。”伊芙利斯说,“最近和我正好有些工作联系,他过的不错,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解恒盛说,声音中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那就好……。”
“您既然认识他,怎么不自己联系他?”
对方苦笑了一下,“我们之间,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带过去的,我不联系他,对我们都好。”
伊芙利斯没再追问。她低头把包带拉好,又抬头:“下次我如果再见到他,可以替您带一句平安。就说是您嘱托我的。”
解恒盛想了想,点点头:“那就麻烦兰诺特老师了。不用提别的。只说,老师问他……他过的好吗?”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这句话问出来,就当我已经听见答案了。”
“好。”伊芙利斯说。
老人退后一步,朝她微微倾了倾身。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缓缓走去。穿堂风把他旧西装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伊芙利斯看着他孤独的背影,良久,她摇了摇头。
伊芙利斯从教学楼出来时,离签退时间还有剩余。她不想那么快离开。沿着连廊走了一段,忽然想起罗教官提过,综合楼西侧有一面校友墙,是军校对外展示区的一部分。正好没别的事,她便决定过去看看。
校友墙设在一条很长的玻璃廊道里。墙上嵌着一块块深色金属板,按年份排列,上面是历届优秀学员的照片、姓名、毕业年份和简要履历。冷白色的灯从上方打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过分清晰。伊芙利斯沿着墙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起初只是随意看看。
有些人她认得出,在新闻里出现过。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军校制服,眉宇间带着这个年纪才有的、已经被打磨干净的锐气。她一边看,一边把那些较近的年份和职务默默对上。
再往前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有几块展板看起来比别的更新一点。照片下面,除了毕业年份和职务,还多了一行小字,写着最终任职与去世年份。起初她以为是偶然,可越看越多。一位前情报总局副局长,五年前病故。一位前边境防务次长,三年前辞职。一位前监察署副署长,去年离职。还有两个她没听过名字的人,履历同样不低,也都在近几年里变成了“前任”。
他们之间没有直接联系。至少在这面墙上没有。可伊芙利斯总觉得这些人的履历过于奇怪了,明明看着年纪都没有到该退休的时候。令她很难不在意。
她很随意的掏出手机,装成在回消息的样子,快速拍了两张发送给奥克坦维娅,随后清除了所有的记录。
可她的心里已经不复平静。
回到住处时,奥克坦维娅已经在了。
她抱着一台手提电脑,面前还摊着几份旧报纸的影印件,见伊芙利斯进来,向她抬点了点头:“你发我的照片我看了。这是我找到的资料,来看看。“”
伊芙利斯放下包,走到桌边坐下。奥克坦维娅把电脑递过来,上面是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文档——放在第一个的是哈该.斯密斯,前情报总局副局长,五年前去世。官方消息是“长期积劳成疾”。可伊芙利斯接着往下翻,发现此人死前两个月还出席过一场公开会议,照片里的脸色红润,远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后和泰,前边境防务次长。三年前。地方报上写的是“赴北部视察返程途中意外车祸后,因个人身体原因,向任免机关提出辞去公职申请”。
尤多拉.达勒,前监察署副署长。去年。因个人原因,向任免机关提出辞去公职申请。
……
去世时间越近,相关报道就越敷衍,好像装都懒得装了一样。
“但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奥克坦维娅说,“可能是人为,也可能是巧合。”
伊芙利斯点点头,她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说“我们先从这里查起。”她说,“哈该.斯密斯,前情报总局副局长。他的资料最蹊跷,而且与刘稹衍同属一个部门。如果这些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有幕后黑手,那么他是一个最可能的突破口。”
“以及……”她说。
“以及”奥克坦维娅说。
“这大概是一场精心布局、规模庞大的棋局,她们心照不宣地想到,刘稹衍的死,多半与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