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扶銮》昨日烟火

61、先把孩子还给母亲 萧祐把手放

　　萧祐把手放进祖母掌中，起身时却被长下摆绊了一下。
　　谢蕴扶住他的肘，没有急着往阶下带。温若庭已经走到近前，蹲下来，先将那层碍事的衣料拢到儿子膝上。孩子看见她，刚才还忍得住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话说不清，只管往她怀里钻。冠后的软帛越挣越紧，温若庭叫他别动，手指伸进去，一点点解开汗湿的结。
　　陆行简想帮她托住冠，手才抬起，温若庭便侧过身去。
　　她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再问那句答应过的话。冠被取下来，搁在龙椅旁，萧祐额上留着一道浅红印。母亲将他抱起，孩子两条腿紧紧缠住她的腰，袖中的石子包掉到地上，滚出两颗。陆照微俯身捡起，拂去灰，交给跟过来的纪女史。
　　“去哪里歇？”谢蕴问。
　　“先回昨日的偏殿。”温若庭答，“把乳母和我的人叫齐。我今日不让他再出来了。”
　　谢蕴点头，叫周素送她。礼官上前半步，说新君未受完百官之礼，中途离座于制不合。温若庭抱着孩子停了一瞬，陆照微便伸手挡在那人面前，没有碰他，只将通向殿门的路留了出来。
　　谢蕴仍站在高阶上：“他昨夜没睡，今晨没吃东西。若是礼不肯让人先吃饭，今日就先停这个礼。”
　　萧祐伏在母亲肩头，望见陆行简，还本能地朝他看了一眼。侯爷嘴唇动了动，没能再说出马上便好的话。温若庭走过他身边，孩子随母亲转开脸，手攥住了她领后的一小块衣料。
　　殿中很静，只有脚步往远处去。裴敬之等她们出了门，才把传位诏举起，问太后是否要在百官面前废掉陛下亲署的诏命。已经有人向皇长子称过君，地方也会听到传位的消息，不能当作一个孩子走出殿门，这些便都没有发生。
　　“自然不能当作没发生。”谢蕴下了一阶，“所以今日在场的人都要讲明白，谁请过命，谁没有。”
　　裴敬之道，旧君退位，皇子继统，本不必另请太后准许。谢蕴承认这是他的主张，却问诏书上可有自己答应临朝的署记，可曾准人替她挂起这道帘子。首辅没有答第一问，只说朝局到了此时，总要有人主持。
　　“那就问我。”她说，“不要替我答完，再说少不了我。”
　　一名老臣从班中出来，颤巍巍跪下，称幼主年少，盼太后以社稷为念。陆照微认得他，前日还到伤者歇息的廊下送过药。他未必想替萧肃留一条再起的路，只是这一生听过的继承办法里，没有一种容得下谢蕴直接走上去。
　　太后没有命人将他拖开，叫身旁内侍扶他起来。她说自己七月已讲明所求，今日也不改口；有人不愿奉她为君，可以继续议，但不能把不肯点头的人关起来，也不能将一个七岁的孩子留在椅上等到他们心软。
　　“母子先歇。各署原办的差使照常办。传位诏留存，今日殿中未成礼的经过也照实记，谁都不许先往外添一个人人奉迎。”
　　裴敬之脸色沉了。他指出宫里如今同时有京营、外卫和陆部，旧主虽被留下，近卫却还没有全交清。若各家都不服，夜里再动一次，眼下站着的人便未必都能等到明朝。
　　“东夹门谁接，偏殿谁守，把名字拿来。”谢蕴向陆照微看去。
　　她报自己北返部众所在，只报实际换过的门与接留处。兄长原领京部不归她当场调用，砺州护粮的人还在城外，不能算进宫门。贺绍随后说昭德门与殿外那队京营仍听他的，今日只保殿中不再械斗，没许任何人借此到别处拿人。
　　陆行简站在另一侧，隔了片刻，才说宫西长街照旧守着。他所护送的皇后与皇长子已经交还，接下来若要换人，应有人当面接领。
　　陆照微看着他，答可以。她没有在这里叫他交出所有军权，更没叫自己的部众围上来。哥哥脸上反倒没有松快，仿佛她肯这样按两人的差遣说话，已经比同他吵一场更生分。
　　卫峥从偏殿回来，先与贺绍对过北院的核路单。昨日新添的封纸尚在，院内两间门房的人也点过名。他仍将改修簿送去与领料旧账核对，怕图上已经封废的地方只有一笔墨，实际却少过砖木。吕诚带人接换普通门岗，旧岗要等新岗当面到齐才走，不能由一张口信将整段宫道撤空。
　　谢蕴准了，又叫内侍将膳房值役分清。被拘者仍要吃饭，抬食盒的却不可无人相认地进出。陆照微听见，想起砺州那场火以后自己一夜未睡的情形，才觉出眼前许多人也已撑了两夜。她向卫峥说先安排轮歇，不要为赶今日这场议事，把所有识路的军官一齐留下。
　　散朝前，谢蕴当众让韩济等人将京中现状具报北关，也告知许靖川继续护好转运线。她要问冯策肯不肯奉她为君，不能送去一封已经替北军答好的喜报。不同意的人仍可以回来议，今日各自先将手里的粮与门守稳。
　　陆行简直到人少了才走近妹妹。伤腿站得太久，他落下石阶时顿了一下，陆照微下意识伸手，他扶了她一瞬，很快松开。
　　“若按方才那道诏，过去的罪可以一笔勾销。”他低声道，“太后掌政，你有新爵，卫峥也能回外卫。你连这个都不要，往后要拿什么让他们放心？”
　　“先别替他们问。”陆照微看着他，“温若庭求你做的事，你亲口答应过。”
　　陆行简往偏殿方向望了一眼，说自己没有叫人伤害母子，只是怕她一时心软，不肯让孩子受礼。那几名护卫过于粗疏，他会处置，过后也会亲自向皇后赔罪。
　　“拦住她的人是你带去的。”陆照微道，“不是他们忽然不懂你的意思。”
　　他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答。殿外正在撤珠帘，两个内侍托着长杆，不敢让旧玉扣碰地。陆行简看见，忽然生出一股急躁，问妹妹是不是非要把所有退路拆完，才肯承认事情还没做成。
　　“我知道没做成。”她答，“所以各门不动，粮不动。你若仍要奉祐儿，明日可以再来讲。我的部众不能替你先去站好。”
　　她说完，没有等他同意，往医舍去了。昨日中刃的军士还在等换药，她先前已答应会过去，不能再因为哥哥一句没讲完的话便叫那些人一直等。
　　午后，温若庭让纪女史送出孩子换下的礼服，请人别再拿回来。萧祐吃过一碗面，睡得断断续续，一听见院外脚步就醒。谢蕴没有进去叫他再看祖母一眼，只在门外问过乳母，留下新洗的软衾，让母子先睡。
　　到傍晚，各门接换的事仍未做完。吕诚送来的单上缺一班熟悉北院的守卒，那些人被叫去殿前候问，尚未返回。卫峥先留住原岗，叫新兵不许只凭口信挪走，又亲自去寻当值军官。北院几个外口仍照原样封守，谁来取食药都须当面验名，不得替院里传口信。
　　陆行简就在这时收到裴敬之的便笺。首辅约几位旧臣明日再议，担心太后将皇长子移到无人能见的地方，劝他把东夹门看住。那里离偏殿不远，谁接了门，谁便能知道母子何时出入。纸上没有调兵二字，侯爷读完，却久久没放下。
　　亲兵提着灯问要不要去请陆将军，出去一趟并不远。陆行简望着东侧，妹妹刚才还扶过他的手，若此刻叫她回来，她未必连坐下听一句都不肯。他把便笺折起，又打开，纸上只写看住东夹门，连一名军士都没有许给他。裴敬之能在明日朝上争，他却要今夜便握住那道门。
　　“先不请她。”他把灯推回亲兵手里，“南街护伤的北返兵，借一哨来接东夹门。”
　　亲兵问拿哪一面的令。陆行简先写请照微过目，笔尖悬了一阵，把那张纸揉进掌心。妹妹说过不许他的部众先去站好；若照实写，今夜便一个人也叫不来。他另取一张，写下调一哨接门，末尾仍没用印。
　　“告诉他们，我与将军已经商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