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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龙椅已经有人坐 八月初六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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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清晨,陆照微在大殿外看见了陆家的旗。
旗挂得比军中行用的高,下面缀着新添的流苏,颜色也是她从小熟悉的。幼时父亲出征,家里的车来接,她隔着半条街看见这一点颜色,就知道不用再跟人挤;如今守阶的军士望着旗,也像得了一个不必再问的答案。
她在阶下停住,让杜衡去看哪几伍是自己的。回报很快,北返部众没被整队调来,廊下却正是昨日留在偏殿传话与护送的两伍。听说定远侯已代将军安排入值,他们便没有离开。余下大多是兄长现管的京中兵,与贺绍拨来护殿的京营人。
“我的人随我走到这里,不是来认这面旗的。”她说,“叫他们退回原值。往后到谁面前,只认当值主将交下的差遣。”
杜衡立即去传。守阶军官上来解释,说侯爷只借两伍镇一镇场,并未发正式调令,宫变刚定,旗号齐一些,外头人也安心。陆照微没同他争这个“一些”,指着从廊角垂下的家旗,让先卸下来。
对方不敢动,她便自己上阶。旗绳系得紧,打了陆家旧日惯用的结,她用刀尖挑开最里一股,绳头松落,绸面从高处垂下来,被杜衡接在手里。旁边两名军士脸色变了,像直到此刻才知道,侯爷与将军并没有把所有事谈好。
“侯爷所领部众仍归侯爷,贺统领的人也守自己的位。”陆照微收刀,“别借我的名字再往这里添人。各门按昨夜定下的守,不许因殿中有人称贺就挪。”
两伍退回北返营,伍长交出值册,暂不再领队;昨日被叫回的传话军士另留作证。陆照微让杜衡将新值守单送到营中和南街的护伤队,凡移岗须对两方原令,侯府手札不作接门凭据。其余守军没有散,她也没动兄长现管的京部,先赶去见龙椅上的孩子。
卫峥赶到,看见杜衡抱着旗,脚下停了一下。陆照微将来由说了,他立刻让人去各门重申原岗,自己再问皇后在哪里。送来消息的人先答在偏殿休息,被他追问是哪间,谁陪着,才支吾起来。
陆照微脸色沉下去。温若庭昨日上午还亲手喂孩子喝粥,兄长接过护送时也答得清楚,任何人若想从母亲身边带走萧祐,都不可能只是把一句话听岔了。
她让卫峥去找温若庭,自己去迎谢蕴。太后的车刚到宫道尽头,周素掀帘时还以为殿前起了别的争执,听完一句“孩子已被抱上龙椅”,脸上的倦色一下退了。
谢蕴没有立刻下车。她先问祐儿几时离开母亲,又问昨夜谁在偏殿。陆照微只讲已经核明的,讲到兄长时,声音不自觉低了一些。太后望着她,没有责问为什么信了自家人,叫周素先去与卫峥接温若庭,又让车夫把车停在原处,不必去别的门外候驾。
“我进去以后,你也进去。”她对陆照微道,“别站在门外,只做一个替人守兵的。”
她们沿阶而上,大殿里先传来礼官的唱名。以往谢蕴到这里,总有人先说明太后的位置、帘后如何安座,今日也一样,左侧已经搭起珠帘,帘后放着她惯坐的高背椅,脚下踏凳都备得周全。
龙椅上却是另一个人。
萧祐穿着连夜改过的礼服,袖口往里卷了两层,腰间带扣大得压住腹部。冠戴不稳,后头用一段软帛衬紧,绷得耳边发红。他两脚悬空,想踩住踏板,又不敢伸得太明显,膝上的手一动便去摸袖中藏着的东西。
陆照微认出那是装石子的小包,昨日乳母替他捧着,今日也没能让他愿意放下。大殿高而空,礼官每说一句,孩子便抬头看一次,目光总在众人肩膀之间找门。
陆行简站在他旁边,见妹妹进来,终于像松了一口气。他的脸熬得发青,伤腿直着,不肯借旁边的椅子坐。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最难的事做好,等太后和妹妹来,往后便可以不再刀兵相见。
裴敬之手中捧着传位诏。谢蕴还未走到帘前,他便先迎两步,称太上皇主动逊位,新君承统,太后劳苦功高,理当受尊为太皇太后、总揽朝政。他说着便向珠帘那边让出一步,像只剩谢蕴落座,今日的事就能圆满。
陆照微望着他手里的诏,认出匣上自己昨日凌晨见过的封纹。那时她拦的是借传位出宫的御驾,没有将这纸诏毁掉。使者带匣回内廷后,萧肃又命人将它送给首辅,殿前中使此刻已说明来处。留着萧肃亲署过什么,本来是日后议事时每个人都应知道的事实,如今却先被拿来给殿上这把椅子添了一位主人。
“是谁准皇长子离开母亲?”她问。
裴敬之没有理会她,仍请太后入座。谢蕴却站在帘外,跟着问了一遍:“温若庭在哪里?”
首辅答皇后疲劳过甚,已经安置休息,幼主由侯爷亲护,母子均安。陆行简往前一步,说宫中昨夜纷乱,自己怕孩子再受惊,所以先带到清静处,今晨几位老臣来见,也好让天下早定。
“她让你带的?”陆照微望着兄长。
他没有答。片刻后,他向妹妹走近,声音低下来,说太后掌实权、孩子守名分,她有军功,卫峥可复原职,许靖川也不必再顶着罪,众人要的已经都有了。再争,难道真想叫所有刚收刀的人重新拔出来。
陆照微听见熟悉的语气。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想随父出关,兄长也是这样将不同的好处摆到她面前,温和、耐心,盼她看清自己已经得到多少,别再让家里担心。可那时他能替她收起的是一双不合脚的靴,如今怀里抱过的却是别人的孩子。
“你答应过皇后。”她道。
陆行简的脸终于绷住。“我没有害他。今日护他坐在这里,谁还敢再拿他要挟?”
龙椅上的萧祐正好在这时轻轻叫了一声母后。声音被殿顶的回音吞去一半,站得远的人或许没听见,陆行简却听得清楚,猛地回头,告诉孩子再等一等,礼过了就能见。
陆照微看着他,第一次没有顺着那句再等往下谈。她说温若庭正在过来,自己的军士也已经退回原值,兄长若要支持幼帝,便用自己的姓名与差遣,不要让下面的人猜她是不是也答应了。
陆行简看向殿外,发现廊角的家旗已经不见,嘴唇抿紧。他没有想到妹妹会先动那里,那是他以为无论朝上怎样变,兄妹之间总还共用的一件东西。
裴敬之见二人不再说话,适时请太后决断。他说礼官、朝臣都在,传位诏已宣,幼主也已上座,此刻再改,京营与各门守军该奉谁的命,地方接到两道不同的消息,又该如何。
殿中开始有人附和。也有人始终低头,不知该不该向那个正在找母亲的孩子跪。韩济站在后列,袖口还有昨夜点粮沾的墨,他看向谢蕴,仍站着,等她开口。
谢蕴听着那些“已经”,看了珠帘很久。帘子上的旧玉扣她认得,先帝在时就用过,后来收入内库,不知是谁连夜翻出来,又恰到好处地挂在她面前。坐进去,一切都能解释得容易,朝臣可以接受她发令,儿子可以认母亲照管幼子,连反对的人也能暂称愿奉太皇太后。
她只需把自己真正想要的那一部分,像从前一样,留在帘外。
殿门忽然起了一点动静。温若庭快步进来,发间只匆匆簪了两支钗,周素与卫峥跟在后面。她看见龙椅上的儿子,立即向前,被礼官伸手一拦,说新君正在受礼,后宫不可乱仪。
“让她过来。”谢蕴道。
礼官还想说什么,看见太后已经走出他引往珠帘的那条路,只得收手。温若庭走到阶下,萧祐终于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礼服的带扣又卡住腰,急得抬头望陆行简,却没再向他伸手。
谢蕴一步步上阶。裴敬之捧着诏书停在原处,陆照微侧身让开,没有去逼殿中任何一个人先跪下。太后走到龙椅前,看见孩子耳后衬冠的软帛已经被汗浸湿,手指在袖里攥得很紧。
她俯下身,先替他松开压着腰的带扣,再将手伸到他面前。
“祐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