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锋扶銮》昨日烟火

58、这一次先开出路 八月初四入

　　八月初四入夜，青石营出发的兵没有带攻城车，每两伍却抬着一扇拆下来的木板。
　　有人嫌碍手，问京里又没着火，抬这个做什么。杜衡奉陆行简之命来协助接应，指了指旁边医卒，答给伤者用。昨日还在修营门的木匠跟在队尾，背上除了斧凿，又多塞了两根短撬，走几步便将袋口扶一下，怕铁器碰响。
　　陆照微在营口等人齐，先将今晚要做的事说清。宫中正在私拘赈臣、扣留皇后母子，太后要他们接人，霍通的人会拦，动起手来便不再是一趟平常护粮。她看过每一排脸，等了片刻，才让愿意走的人系紧甲带。
　　有人退到原值的位置，没人骂。余下的人却也没有喊，只互相帮着扣好背后的搭钩。陆照微看见一名年轻军士把母亲缝的护符塞进衣领，塞了两次都滑出来，终于一把扯下，放进了贴身小袋。
　　陆行简带自己所领部众先占宫西长街。兄妹在岔路相见，他问皇后和孩子接出后安置哪里，她答先交温若庭，由太后当面相见，再定去处。他说可以，另说宫人若乱跑会冲散守军，她便让他留一条贴墙的空路，不能为好守就把两头都堵了。
　　“你总怕再关一次门。”陆行简说。
　　她看着他，没有解释那句话对自己还有另一重意思，只答是。兄长望了她片刻，叫杜衡照她的意思留出路，自己往南面去等昭德门动静。
　　西侧外门比预料中更早落闩。吕诚原来值守的一哨已被调离，留下的军士只肯隔门说话，问谁有宫中准入的令。梁燕站在侧巷听见这句，右手撑住墙，左肩贴着砖面，不动声色地向陆照微摇了摇头。
　　正门不能强撞。门楼上有弓手，下面却挤着傍晚没能出宫的杂役，前头一乱，最先被踩倒的就是他们。陆照微让自己的兵退开几步，高声说太后已在苑中接留出宫者，谁要退出来，空手走旁门，她的人不追。
　　里头有人答放不出来，钥匙被收了。与此同时，侧巷尽头传来一声短哨，吕诚带着原哨的人从换值路折回，跟在后面的正是卫峥。
　　守门军官见旧上官来，声音立即变了，问卫峥要做什么。卫峥叫他看看门下那些人，再看看楼上已经张开的弓。军官回头的一瞬，一名内卫突然喝令开射，第一箭落到吕诚脚边。
　　吕诚抬盾挡住身旁军士，咒了一声。他原还盼今晚能只站着不动，此刻手背被碎石划破，终于扭头对卫峥道：“你领吧。别再叫我们隔着门猜。”
　　守门军官叫人取回旁门的钥匙，侧旁的小门才开了一道。里头杂役往外挤，门楼弓手视线被自己人挡住，只能向空处喝止。卫峥领盾卒顶住门扇，陆照微的人从外侧接过来，将出门的人引向墙边，自己跟着第一排盾往内走。
　　门内狭，长枪转不开，交手几乎贴着脸。陆照微用刀格开迎面的一刺，右手背的旧伤猛地牵痛，索性贴到对方肩侧，将人撞向门框。身后的军士顺势夺枪，有人从上头泼下沙灰，眼前顿时模糊，她听着同伍喊声，才没挥刀伤到旁边的人。
　　一名北返军士倒在门槛内，盾仍压着窄门不让它回合。后头两人把他拖开，血在砖缝里留了一道，医卒蹲下就摇了头。陆照微看见，却来不及停，叫他们先将人送出，再把空出的盾补上。
　　这扇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像久得没有尽头。真正放下兵器的守卒比战死的多，许多人一旦发现外头留着路，就不愿再替内卫把无关宫人困在里头。卫峥将他们分开看住，不夺衣物，也不叫刚投降的人反过来冲自己的同袍。
　　西侧外门开了，含章宫到外门的路却还没通。陆照微带前队沿东侧绕行，记起三月那根烧歪的廊柱，抬眼时发现已经换成新木，漆却涂得仓促，底下还透着一道浅色。她从柱旁过去，没有伸手。
　　梁燕原想跟上，扶起一名跌倒的宫人时，左肩忽然使不上力，半边身子撞到墙上。疼来得很闷，她站直还要走，陆照微已经将接应交给杜衡，叫她守在外侧岔路，帮着认人指路，不许再往前跟。
　　“我还能跟。”
　　“我知道你认得路。就在这里告诉他们。”陆照微说完便走，没给她继续争的工夫。梁燕扶着墙缓了一阵，见两个小宫女在岔口掉头，赶紧伸手拦住，指向已经打开的旁门。
　　东门那边，曹砚也在受催。霍通要外卫抽人进内廷，临令的人连举三次牌，他却将粮车横在门外卸完最后一批，才说此处当值未有替人，不能将城门扔空。传令人挥鞭抽翻一筐草料，几个车夫赶紧拥过来扶住车辕，反将他连人带马堵在车间。
　　卫峥派去的军士及时赶到，没叫曹砚离岗，只告诉他西侧已开，今日不用再等一封不会来的准许。曹砚看向临令的人，取下门边那根催行木牌，放到地上，终于答出一句自己从前不敢说的话：“这里不抽了。”
　　许靖川派来的护粮兵仍在城外，他们听见城里钟响，只能守住粮队与牲口，帮车夫将受惊的骡子牵到暗处。带队军官几次想派人入城打听，最后也只遣一骑去曹砚处，余下人不动。数日才运到的米，还在车上等明日开仓。
　　含章宫东侧的门被撬开时，先出来的不是温若庭，是十来个被赶到偏院的宫人。一名老内侍抱着门框不敢下台阶，反复说自己没替严福搬过油。周素派来的接应认得他，喊了本名，他才肯松手，脚刚落地便坐倒，膝盖直发软。
　　陆照微向他们问皇后所在，得知温若庭母子仍被留在更东面的寝院，横廊中段已经换成内卫守军。那里直接连着内廷，贸然冲过去，孩子最先有危险。她先止住前队，将退路一路接回宫西，让尚在含章宫附近的人先往外出。
　　后院役道北段始终没有拿下。杜衡带人试了一次，门里有人放弩，前头一名军士肩上中箭，只能退回来。陆照微让他在外口添岗，不再拿人往同一个窄口塞。那里仍通往皇帝控制的内廷，今晚他们只能封住自己这头。
　　近子时，霍通的部队从含章宫东侧往内收。他放弃外门，保住寝院与北段役道，撤时还想带走一队役夫。陆照微截下落后的半队，余下已随他进了第二重门。两边隔着新落的横木，彼此都能听见喘息，一时谁也没再往前。
　　她这才有空听伤亡。今夜本部一死六伤，外卫那边也有倒下的人，确数待各哨回齐。被抬出去的木板没有剩几扇，第一批已经折回来，板上湿着，军士提水洗了一下，又重新抬进门。
　　苑中谢蕴一直未睡。韩济将今夜已经接留的人安排到侧院，自己仍被追拿，却一刻也顾不上怕。太后听说西侧已开，孩子仍在里面，便问陆照微还缺什么，周素答热水和能抬人的手。她便叫苑中除当值护卫外，余下能动的人全去。
　　丑时，一名举白帛的内侍从内廷出来，走得很慢，另一只手将诏匣举在胸前。他来到陆照微面前，说陛下已亲署传位诏，请诸军立即停兵，迎皇长子继统，太上皇将连夜移往东面别宫。
　　陆照微看着匣上的封纹，没有伸手接。门后传来车轮声，很轻，却在静下来的廊里格外清楚。
　　“移宫的车上是谁？”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