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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留给京城的人 点到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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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到最后一个名字,留营那一排里,有人把肩上的干粮袋解了下来。
他以为还会有自己。昨夜听见主将回来,早将靴底新纳了一层,天没亮便跟着收拾。队正看见他还站在出营的一侧,过去叫回,那年轻兵抬眼望了望陆照微,最终抱着自己的长枪,挪到了另一边。
陆照微走过去,见他的脚跟还肿着。医官留了名,说连日赶路只会磨开旧口子;他却把裤脚扯下去,解释在校场走得动,随军也未必得日日跑。
“你昨日来回走了多远?”她问。
他不答。程百川从后面接过他的行囊,说名字照军中留下,粮饷也照领,先把脚养好。年轻兵见陆照微没再替自己说话,才将肩带松开,低声问她这回还回不回来青石。
她答有回京的日子便报营中,眼下不能给他一个准期。那兵有些失望,仍站直行了礼。陆照微转身时,他已经蹲下,替出行的同袍把松掉的绑腿重新缠紧,一圈一圈,缠得比自己的还结实。
四月初二清晨,青石营分出了西行的队伍。陆行简昨夜留营,此时仍在中军帐前看各队领出,随陆照微走的一千六百人均有调令,余下留京与青石的部众,仍由他节制。辕门边两名军士把留营的旗卷起,抬回东侧架上;她的将旗则被旗手取下,拴到西行的车旁。
北地也不会因此空着。昨日给章平的行文已经随驿递送出,告知她奉旨赴砺州,留守的五千人仍依冯策部署守朔关,不必候她另一封私信。那封行文送到北地尚需几日,眼前换防不能跟着停。她在信中仍请他抄送抽调与补防的消息,急变先报冯策处置,不必等她回信。
梁燕在医帐外卷着左袖,脸色不大好看。医官并非不让她走,只是不许她将两边袖口都扎得一样紧。新长的皮肉一受磨便红,她嫌宽袖碍事,方才偷偷紧了一扣,伸手时被医官看了出来。
陆照微到时,两人正僵着。医官说准骑马,不等于准她拿伤臂替别人挡刀,若有渗血或肿热,当日便须停下来换药。梁燕答记住了,手却还抓着那条带子。
“松开。”陆照微道。梁燕看着她,想辩两句,最终把带子递给医官。亲卫中一名惯做前探的军士在旁等,她叫那人先带一队认头两站的路,自己随中军走。陆照微另派一人近身护卫,让梁燕每日看过侦骑带回的路线再来议事,不准把换药的时辰漏过去。
“那将军也听医官的。”梁燕瞥一眼她的右手,“不然回头谁劝谁?”
陆照微活动了一下指节,把掌中长缰换了个握法。她烧伤比梁燕轻,结痂脱去后仍怕磨,昨晚军中缝衣的老卒给护掌里衬了软布,系紧便不至于硌着。她没有把这点照料又推回去,试过后向帐里道了谢。
罗绮就在这时到了,车停在营门外,不肯让车夫赶进队伍。陆行简出去接她,以为母亲也来了,掀帘才知道家中老人一夜没睡,天快亮才躺下。罗绮没叫醒,只带了该送的东西,免得一家人全来,反叫营中等着。
她给陆照微的包袱里,有两副新袜、一双鞋,另有一对旧护膝。东西洗得干净,膝弯处缝过好几回,陆照微一摸便认出来,是兄长从前用的。
“你屋里那副我找不着。”罗绮说,“侯爷昨晚走前让取这个,旧归旧,还使得。”
陆行简没有看包袱,只说皮子已经软,不磨腿,让她不合适便丢。陆照微将护膝叠好,答不会丢,转而托嫂嫂给母亲带句话,说自己已经吃过热饭,路上也有人照应,不必隔半日便差人往军营问。
罗绮听着笑了:“我照说。她信不信,可不由我。”
说到家中收存的银子,她问是否要拨些随行。陆照微答此次有官给的军粮、行费,原来单独留着的四千两暂不动,也别填进公中;有急用会明说。罗绮点头,将这话记下,没有当着兄妹再谈侯府眼下的难处。
陆照微送她回车旁,听见嫂嫂低声说了一句:“那日讲战事,他回来也没睡好。”
她望向中军帐,兄长正同程百川说留营伤者的安排,手里拿着程百川改过的名目。罗绮没有劝她去赔不是,只说他连做木楼都照着旧图量过,没想敷衍。陆照微答看见了,东西做得好。
“人也不全在那座楼里。”她说。
罗绮没有追问,替她把歪了的领口拉平。两人走回帐前,陆行简已经让其余人散开,留下半刻给兄妹说话。他先将家中的事交代完,又把留营军官各负责的事情指给她,免得前线来信,旧习惯仍只找程百川。
陆照微逐一听了,告诉他军报随正式驿递,另有不涉及调兵的家书,会托回京的军需快脚捎。若有人只凭自己的口信来营中要人,务必先核来处,别因挂着妹妹的名就放行。
“这还用你教?”陆行简道。
“教过我,也得说。”她答。陆行简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了。砺州的城图他昨夜也看过,知道守将不是带几百人便能吓走的;妹妹重新得印,他替她欢喜,真到出门,又只盼这场仗能少些折腾,早早把人还回来。
“觉得不对便来信。”他说,“别等御前的人来问,才让我知道。我是你哥,总不能又从旁人的话里听见。”
陆照微原要答我知道,话到嘴边停了停。她想起前世最后那几年,每封寄给家里的信都拣能说的写,写赢了哪里,少写夜里醒了几回。到真正有人说她有罪时,兄长知道的,未必比御案上那摞军报多。
“这回有事,我会叫你知道。”她说。
陆行简点头,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头顶,抬到一半才看见头盔,只好改拍肩甲。甲片轻轻响了一声,陆照微站着没动,等他放下手,才抱拳向兄嫂辞行。
卫峥的二百外卫已经在西路会合处等。陆照微先出营,与他并骑看过前队,见其中一名军士带着宫门上用的长矛,柄尾旧漆磨得发亮。留守京中各门的人已经交给副职,名目昨夜送入御前;有人问西桥还由谁巡视,卫峥报了留守者的名字,让他家中有急事便去那里找。
卫峥让人把盔上的花饰卸了,免得在路上挂住枝条,转过头问她军需后队何时出。她答各队随身带用度,重车稍后,最慢的一队也须在天黑前到首宿,不许前军跑得太远,晚上再叫后面的人摸黑找。
他说外卫可以先走得快些,前面验关易堵。陆照微准他派人先报,却不让二百人整队脱开。卫峥想了想,只遣两骑出去,将自己的马勒慢了些,留在中军一侧。
景慈苑送来的车赶到西道时,大队已经开始动。周素没有再请停军,她将东西交到随军小厮手里,自己只同陆照微说了几句话。苑中送诊的市车又雇了几日,来回时辰重新约过,谢家后舍仍住着人,这边暂不必惦记。
“娘娘说,京里的事,她接着做。”周素将一只小药囊递来,“这个是医官留的,别拿别人没用完的药随便敷。”
陆照微接过,问太后今日去哪儿。周素答先见那名抬画箱的内侍,随后去问修堤的工什么时候能复。韩济只续留到初七,须趁他还在,将能教给现任经手者的都讲清。
周素的车很快掉头往城里走,车帘后再没伸出人来叮嘱。陆照微看着车轮扬起的灰落下,将药囊收好,打马追上自己的队伍。
出青石西道,官路尚平。各队走得并不如她记忆中轻快,有新补的骡子不惯车套,隔一段便要站住,两名马夫轮着牵;路旁一担青菜被扬起的灰蒙了,挑担的老人冲着队尾骂,军士不敢回嘴,只把手里的车帘压低。
陆照微让程百川去后头看,不必为赶过一个人,叫几辆重车挤到路边。她自己先到前队,碰见回来的侦骑,说西面的验关口正清出道路,有差役在送人,车过了,行营就能通。
那道验关设在京畿西侧的路口,平日查验货物和过境的人,近两日添了木栏。陆照微望过去,见一辆没有篷的牛车横在路中,车上堆着包袱,几个人挤在一侧,手腕连着绳。差役正在扳车头,要将它赶到西去的岔道上。
“犯人?”她问。
侦骑答关吏说是从叛区走出来的,身籍不齐,奉命遣回查问。陆照微先让前队停在距车数丈外,叫军士认清车旁有无持械者,不许一窝蜂挤近。她想着许靖川可能已经放出探子,却又看见车尾露出一只很小的鞋。
车头转得太急,左轮陷进路旁的坑。一个妇人原坐在车边,被挤下去,腕上的绳还连着上面的人,只能跟着往前踉跄。牵牛的没看见,仍往前赶,她弯腰去拽裙角,脚却卡在了轮侧。
陆照微翻身下马,喝住牵牛的人。身旁军士扑过去稳住车辕,她从轮边拖出妇人,将缠在腰间的布扯开。关吏急忙跑来,嘴里连声说惊扰行营,伸手却先去找地上松掉的绳头。
“先解绳。”陆照微道。
他一怔,说这些人若跑散了,没法交差。妇人坐在地上,听见交差,忽然抓住车边木杆,哑着嗓子说不走西边,孩子还在车上,她不能回去。
卫峥此时到了,令外卫看住车前后,关吏才敢将绳松开。妇人腕上勒出一圈破皮,她却顾不得看,踮脚把孩子从包袱后抱下来。孩子已经过了被抱着走的年纪,腿却蜷在母亲腰边,半天没敢落地。
关吏呈来一道新发的文牒,说砺州逃民混有逆党,各处不得私留,须沿原路逐站送回,交原籍验明。他指着西边的路,解释自己只负责送到下一站,再往后的事自有别人办。
“你们要把她送回砺州?”陆照微问。
“籍在那里,总得回那里查。”关吏答,“军报说百姓已经安置过,这些又私自跑出来,谁知道是为了什么。”
妇人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哪里安置过?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叫回去!”
她的手还攥着那截被解开的绳,孩子趴在肩头,看见又有军士往这里来,立即抱紧她的脖子。陆照微叫人把关栏打开,牛车却暂不准再走,连同原牒一起留下,当面问清。
关吏不敢应,低声提醒,这道遣返令也是奉上命送下来的。陆照微抬眼看他,袖中还放着皇长子画的山道,行囊里则是那份写着西坊已空的军报。
她将手按在车辕上:“我知道。现在把你们赶走过多少人,往哪里送的,从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