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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去平一场叛乱 御案前放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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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前放着一方新印,朱绳还没拆。
陆照微四月初一入宫,原以为先到明德馆,刚过门便被引来这里。萧肃让她近前看,印匣上写着砺州行营,四个字刻得仓促,州字末笔有一道新磨的痕。她十六日交出去的旧印,此刻仍在兄长手里。
“还认得怎么用么?”萧肃问。她看过匣子,抬头答:“认得。”
皇帝笑了一下,叫内侍将昨夜到的急报给她。许靖川闭城,扣了赴城催粮的官员与随从,拒绝出城受查。砺州卡在西路粮道上,城中有一千二百余守军,外面数县的粮车都不敢再过。已经有人等着看朝廷这一回究竟派谁。
陆照微读到扣使,手指停了一下。前世那份报捷军文,开头也是这几宗罪状,后面加了擅征民粮、蓄意谋逆。那时她正在北地轮换后回京述职,既没去过砺州,也没见过许靖川本人,却从未觉得罪名有什么可疑。
如今同一个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纸上。宫火改了,严福早死了,砺州的消息却仍旧来了。
她将急报翻回第一页。催粮的人仍往砺州去,城中的粮仍不够,许靖川也还握着那些门。自己救下含章宫,没有动过这几件事;只记着前世哪一天出事,等来的仍会是一张不知真假、看着却熟悉的纸。
萧肃看她不语,问是否嫌离京太近,不值得她这位边将出手。她答许靖川守城多年,城防与军中脾性都熟,自己要看近几年的城图和调饷经过,不能只带一封叛报出门。
“给你看。”萧肃抬了抬手,“你惯用的人,也可以带。”
陆行简站在侧面,听到这里,将一道已拟好的调令交给她。京中与青石营原有三千部众,奉旨拨出一千六百,程百川随行。其余仍留守,北地的五千人也不动,不能为了砺州一城再拆朔关。
她低头读完,问梁燕是否可随亲卫走。陆行简先开口,说那条胳膊还没好,不宜勉强。萧肃却看向她,像在等她自己作这个取舍。
“让医官看过。”陆照微说,“若不能用力,我不用她领近战。她会认路,也能看营势。”
萧肃应允,让梁燕的去留依验伤结果。陆照微将调令收好,他又指向廊下另一人:“卫峥随你去,带二百外卫。此番城内有人扣使,军情不可只从一路来。”
卫峥上前行礼,身上穿的仍是守京时那套官服。陆照微同他对视一眼,谁都没露出意外。她在这半月里做过什么,皇帝看得明白;把能领兵的人放出去,总得有另一双眼跟着。
“临阵的令,谁来下?”她问。
萧肃靠回御椅,答她既持行营印,进退当然由她处置,卫峥可直报所见,也须护住使者,看清许靖川究竟与谁往来。至于攻城,先招降,若仍闭城拒命,不能由着一地守将把朝廷拖住。
陆照微将这几句听完,才接印。绳结扎得紧,内侍忙要替她拆,被她接过匣子自己解开。指腹碰上铜钮时,她想起十六日营中的风,旧旗还在头上,自己却已经要从队伍中走出去。
这回印落到手里,凉得很实在。
萧肃望着她,声音和缓下来:“照微,朝中能带这支兵的人不少,能让他们明日便走,到地方便用的人,朕仍先想起你。京中这几日,不要只记旁人的闲话。”
陆行简在旁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陆照微知道他等什么,依礼谢恩,没有借此争一口御前说不清的气。她要带出去的人也得靠朝廷给粮,若为一句知遇便当场翻脸,解气的是她,饿在路上的却不是她一个。
起身后,她请领军粮时由随行军需官与仓中同验,前日青石补回的干粮可先装,不再调来历不明的临时货。萧肃准了,又说行营自有兵粮,不必去母后那里筹一趟。
陆照微垂手答是。谢蕴这几日开仓的消息,皇帝显然听见了;他不愿自己的平叛军队,又被算成母亲接济出来的。
退出时,陆行简与她并肩走了一段,问是不是今日就往营中。她说午后去,先到明德馆交代停课。他没有再说她不该从课堂离开,只把调兵的副本交来,告诉她已经遣人去青石,不会让营门上的人再拿旧例拦。
“在京这些,我看着。”他说,“你顾前头。”
陆照微接过,没有拒绝这句关照。到了廊口,兄长还要去兵署,她与卫峥往另一边走,直到转过宫墙,才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派出去。
“昨夜进过御前。”卫峥答,“与你同去,是今早定的。”
“也叫你看我?”她问。卫峥答出京后的所见会照实上报。她听见照实二字,原想回一句谁都这样说,走过那扇门时却停了停。西桥挟人的那夜,他确实把她动刀的事报了上去,也去核过拿人的名目,严安才得以暂住苑中。
“那便看全些。”她道。
明德馆里,萧祐已经等着,听说今日不骑马,要出去打仗,先问什么时候回来。陆照微答眼下定不了,待到了地方,会捎平安信。孩子不肯拿这个作准,又去看她手里的印匣,问是不是只要带回来,就算赢。
“还要把人带回来。”她将匣子交给身后随从,接过他递来的木筹,“你这几日不必等我,认马具照旧学,骑乘另由掌馆官安排熟手看着。”
温若庭遣来的人也到了,她当面说明出行和停课,请对方将接课的人选和时辰报给皇后。萧祐仍有点不舍,将昨日画坏的山道塞给她,说拿着这个,便不会走错。
陆照微看那条弯得不像话的线,折起放进袖里。孩子见她收了,终于肯把压在她衣摆上的手拿开。
午前到景慈苑,谢蕴正在见郑怀。她听完出征的安排,先问粮要从哪里走,得知随军先携数日之用,后续由官中沿西路接送,便让郑怀去核西郊几个换装处,不要因为京城刚顺起来,就当出城三百多里也一样顺。
韩济的家信恰在这时送到。快脚三十日去,当晚到了韩家,家里没有留他过夜,天亮又赶回来。韩济拆开,看了两行,先将里面夹的一小张纸折起,脸上有点窘。
谢蕴问可是催他回乡。他答妻子准他多留到初七,但修屋的人不能只收半份工钱,欠下的须今日托人带回;妹妹也不能白白替他照看,每隔两日要另外请人换手。信里列得清楚,没有一句叫他只管顾大局。
“那就照她说的办。”谢蕴道。
韩济称是,自己去取钱,还向周素借个结实袋子,好让快脚贴身藏。陆照微看见他出门时又摸了摸那张夹纸,猜是有不便当众念的话,便没有问。
屋内只剩她与谢蕴,太后才提起许靖川。她见过此人早年的军报,守城有方,也因催科与地方起过争执,究竟这次走到了哪一步,得亲自去看。
“他未必肯同我好好讲。”陆照微道。她记得的许靖川,是个宁可玉碎的叛将,若先让他知道自己顾忌城中,恐怕每一步都会拿百姓来挡。
谢蕴问她准备怎样。她说先抢住城外粮道,派人认水源与出入路径,招降时不全带旧部近城,防他设伏;进城前也要找押粮官员的下落。至于百姓,军报说已迁,不该再成为拒查的由头。
“粮车走不动的时候,纸上也都写着在途。”谢蕴道,“去看一眼,总比回来再问少一件事。”
陆照微应了。她不觉得自己会漏看,却把这句话记住,随后问严安和老郭能否仍留苑里。谢蕴答已经安顿下,宫中若再问,她会出面。韩济只帮到约定那日,往后要借谁的力,也由留在京里的人自己去争,不能什么都等她打完仗回来。
陆照微起身告辞,经过床边的小柜时,看见柜门仍扣着。那柄短刀还在里面。她没有伸手,谢蕴也没有叫她拿回去,两人只在门前对望了一眼。
午后,青石营的号角响了两遍。
陆照微骑马进辕门,见各队正按新调令分开,没被选上的仍在原处。有人一见她便往前走,被队正横过枪杆挡住,叫先等点名。她勒住马,等那几个兵归回队中,才继续往里。
程百川在中军帐外迎她,手里抱着册子。他没像从前每逢主将回来便报告全营,只先把此番领出的部众交明。陆照微落地,肩背的旧伤被甲带压了一下,程百川看见她停住,没问疼不疼,先伸手把左侧扣错的带子松开。
“这些天没穿,连甲都不会系了?”他说。
“宫里没人催着我挨箭。”陆照微将带子重新扣好,“先看人。”
程百川也笑了,随即把两名脚伤未愈的军士从随行队里换下,又指给她看几个新拨来的马夫。兄长这半月将早前说过的养马人荐来,由营中试了,确实好用,已有两匹伤马重新能驮东西。
梁燕傍晚才到,背着亲手理好的行囊,左臂的吊带已经去了,贴身仍缠药布。她说医官准她骑乘,伤处不能久磨,还不能拉重弓,也不能抡刀,明早出发前要再看一回。
陆照微让她先到帐里放包,不准靠一句好了便把伤漏过去。梁燕答应得痛快,走到门边又回头,问随行的侦骑是不是仍由自己认人。陆照微把名单递去:“认。少带你那把重刀。”
天暗以后,军需官验完首批干粮,灶火沿营道亮起来。陆照微在灯下摊开砺州图,将白日里未及细读的一份附报翻到末页。前半写守军据点,后半是清空街坊的处置意见。
卫峥送来外卫明早会合的时辰,见她没有抬头,便问哪里不对。她把灯移近,手指按住一行小字。
“西坊居民业已迁尽,必要时可不计房舍,径行强攻。”
图上那一片没有画住户,只有一笔淡墨圈出的空地。陆照微顺着圈线看过去,砺州城西唯一一座通向内城的门,就在那片空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