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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谢家的门开了 谢家的车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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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车将西桥医舍后门堵住时,送药的小驴已经等了半刻。
车夫不肯往前挪,说里头装的是太后娘娘要用的东西。送药的老人急着交药,牵着驴从车轮旁挤,药篓刮住辕头,险些翻下去。陆照微下值后到这里接人,正好伸手扶住,叫车夫先把马往前带。
车夫望见她腰间的刀,又听医舍的人称将军,才下来牵马,一面解释谢公子吩咐今日务必接过去,耽误不得。陆照微让他把路彻底让开,帮老人卸下药篓,随后才问他接谁。
“杜公公,另外还有个姓严的。”车夫答,“谢家已经给他们收拾好房了。”
杜成坐在医舍门内,脚边放着包袱,闻言抬起头。他嗓子仍哑,昨晨从苑里挪过来,身旁照料的侄女还没熟悉地方,今日又有人说要换。他原以为是太后安排,一句没问便收拾了东西,待听说陆照微也不知道,握着包袱的手便紧了。
她问有没有周尚宫的话。车夫掏出谢家的名帖,说公子来接人,总不会错。陆照微将名帖看过,还给他,让杜成先回屋,自己去谢宅问明白。姓严的那一个仍在景慈苑,不在这里,这辆车也不必再往苑门去找。
车夫答应得有些勉强,扭头便让跟车的小厮先回府报。杜成想向陆照微道谢,一张口,又咳起来,她帮他把包袱解开,说药留在原来的地方,别急着收。他侄女蹲下取药罐,取错了一个,自己先叹气:“才认清楚哪只是伯父的。”
陆照微原受谢蕴所托,来接这姑娘同去看谢家腾出的住处。伤者能住医舍,来照料的家人却常在门边凑合,夜里无处歇,太后便想借娘家几间空房。她原只来接照料者,谢家却已连病人的行李也催着收好了。
三月二十日,谢蕴重回娘家。宫里准了她白日前来探亲,晚些回苑,车驾停在谢宅正门,门上的旧匾刚擦过,水沿雕花往下滴。陆照微带杜家侄女到时,前院已站了几位等候的管事,抱着衣料、药材和粮袋,谁都想先往里递。
谢朗亲自迎到廊下。他二十九岁,穿一件颜色温和的锦袍,袖口没有金玉,见陆照微来了,先说姑母在里头等,再转头吩咐给跟来的姑娘一碗热茶。那姑娘只敢坐在门边,他便让人搬来凳子,叫她不必蹲着。
“医舍住得惯么?”他问。姑娘答伯父还好,自己夜里借掌柜家半张板铺,天不亮就得起来。谢朗听完,立即叫管事另取一床铺盖,说既来京照顾老人,总不能叫人日日没睡够。
话说得妥帖,东西也拿得快。陆照微看见那姑娘抱住铺盖时,先在边角摸了一下,料子厚,足够挡夜风。她没有因门口那辆车便冷下脸,先向谢朗谢过,随后问接走杜成与严安是谁的主意。
谢朗略一顿,说姑母这几日受累,家里能办的便先替她办,免得为小事再费精神。严家的孩子如今落脚为难,谢府空房多,多住一个也没什么。他以为陆照微担心用度,又补道药钱也可先垫。
“杜成昨日才挪过,药都没认全。”她说,“先让他住稳。严安的去处,得问娘娘。”
谢朗的笑收了些,却没有争,转头让人把医舍那辆车叫回,别再催。他对陆照微说,是自己心急,想着救过姑母的人都该有个好地方。解释过这一句,便亲自掀帘,请她进去。
谢蕴坐在一间临水的小厅里,手边搁着旧茶盘。她少女时用过这间屋,后来改作客舍,窗外一棵石榴树长高了,遮住半面墙。周素正听管事讲哪里新修过,太后却指着窗槛问,那道刀刻的缺口怎么还在。
谢朗笑道,匠人几次要刨平,父亲都拦着,说姑母回来还认得。他小时候在这里放过爆竹,烧掉半片窗纸,至今不敢告诉长辈。谢蕴听完,难得笑了一下,说现在倒敢讲了,随即叫陆照微坐。
她没有再回忆旧事,很快问起杜家姑娘见过的住处。人还没去看,谢朗便领她们从侧门进后院,沿途吩咐灶上晚上添饭。太后起身时,他伸手来扶,恰好扶在旧日惯用的一侧,谢蕴也很自然地将手搭上去。
陆照微走在后头,看得出这份亲近不是今日装的。谢蕴在宫中要等人问安,等人通禀,在这里,侄子知道她迈哪一道门槛要慢一点,哪种茶吃了夜里睡不着。难怪她先前许多次,愿意相信娘家人会替自己想周全。
后院腾了六间屋,原放干货,地上刚洒过水,两个仆妇还在往外抬架子。谢朗说靠南四间能住人,北边两间留作堆衣物与烧水,照料伤者的家口轮着歇;有轻伤宫人不必再日日用药,也可以先过来。他请来的两名妇人已等在灶边,一位会洗敷伤的布,一位能熬粥,工钱由谢家出。
杜家姑娘看见四间正屋,张口便说好,却又被陆照微叫到窗旁。那一面虽然见光,后窗通货道,车每夜都要过,若床靠窗,怕睡不安稳。姑娘这才敢问,可不可以把伯父来歇脚的那张椅子放在里头,老人近来听见大声便要惊。
谢朗当即让人挪,自己也帮着抬起一头。门轴修好了,炭炉和热水也已备下,连被里也翻开让人看过。陆照微从最初的戒备里松了一点,这几间房确实能让照料者睡个囫囵觉。
谢蕴看完,定下先让照料者来歇脚,医舍里的病人仍听医官安排;田姑姑、阿满与重伤者继续在苑中,严安也暂不挪。谢朗听见最后一句,眼神向姑母脸上停了一下,问门房狭窄,何必让孩子受那个苦。
“他到了你这里,往后谁来问他话,哀家还得托人传。”谢蕴答,“暂时放在眼前。”
谢朗没再劝。回前厅时,他叫管事将几包细粮搬到檐下,说官仓给伤者的口粮照旧,这些另给来照料的家人吃,省得他们天天往外买饭。又提有辆宽些的车,轮子走得稳,给腿脚不便的人用,不收车钱。
周素去看米袋。袋子是新装的,抓一把出来,颗粒干燥,没有拿潮货充数。谢蕴让她收下,又叫人把用在哪里说清,余下便没有反复推谢。谢朗陪着喝过半盏茶,终于提起另一件事,说家中原先往内廷送粮料的份额,今年春天停了。
“换给了旁人?”谢蕴问。
“几家都有,咱们少得多。”谢朗将茶杯放下,“姑母如今既肯出来走动,若肯说一句话,底下人也好办。别的不敢争,原有的那一点,总该还留着。”
他讲的是旧情,也确有生意损失。朝廷换了供给的人,谢家的仓还在,船与车养着也花钱。陆照微听见外头有人搬米,绳子摩擦竹杠,一声一声,正好贴着他的话。
谢蕴没有答应,先问当初停供为何。谢朗说有人挑米色,又挑交货迟早,过秤时明明都认,隔了几日又来挑。他说得委屈,谢蕴却叫他将那些被退回的来往凭据另送一份,自己先看,今天不为此给内廷传话。
谢朗笑了笑:“姑母怕我借您的势?”
“你今日请我来,这门外谁不知道?”谢蕴望着院里那些尚未散去的管事,“势已经借了。往里送的东西好不好,不能再靠哀家说。”
他脸上有一刻发热,很快又缓过来,说姑母肯看就是抬举,自己不敢催。话头便顺着粮车转到平津仓。他知道陆家正在为军粮发愁,也知道太后十七日已见过转运主事,问了许多,却没能叫一河淤泥立即挖干净。
“臣家里有船。”谢朗说,“大船走不动,用小的分驳,总能先运一批。将军的兄长不熟那些船户,催得再紧,人家也只好把原话回上来。”
陆照微问小船如今在何处。他答两条在下游运自家的豆料,卸下货便能调,另有一条正修,赶不上这回。问到一天能过多少粮,他没能立刻答清,便叫熟路的管事来答。
那管事姓吴,替谢家管河上的货运,进门时鞋底带着细沙。他说船能过,岸上车也得卸一些,若连整车一起赶上去,搭板和浅滩都吃不住。前几日两条大船一先一后搁住,后来的怕再堵,干脆不敢靠近。
陆照微问是否可以先从外侧浅滩把车分开,空车过窄处,再就近装袋。吴管事听得认真,说要看河水,去年有一段土坡还能用,如今谁也不肯先把粮卸在露天,万一沾水,回仓交不了差。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在谢家厅上就把办法说死。谢朗倒先许下,二十一日先调船过去试,请太后给转运主事带句话,让他的人到渡上认清这两条船,别又让船户空等。
谢蕴应的是请主事相见。原拨的军粮仍归度支与军中交付,谢家肯出船,就把能运的说清,再请陆行简安排接粮。她也告诉侄子,此事若办成,自己会当面谢他,不必藏着谁出了力。
谢朗起身行礼,比进门时郑重许多。周素把两条船所在记下,谢蕴又问侄子最迟何时能装,答复是明日。陆照微低头在图上记了换运的日子,窗外谢家的车还候着。
晚些时候,杜家姑娘抱着铺盖先坐车回医舍,把屋子看过的情形告诉轮值照料的家人。谢蕴留下用一碗汤,宫里派来随行的中使在外间等,戌初之前便要回苑。她没留陆照微陪饭,让她先把调船的事告知兄长,别等船户到了,军需官还一无所知。
陆照微出门时,正遇见午后堵医舍的车夫。他这回把车停在不妨碍人的地方,见她过来,低头叫了声将军。她向车内望了一眼,铺得厚厚的软褥还在,便告诉他明日先送照料者,别再临时拉病人换地方。车夫答记住了,接着问两边住人的饭往哪里领。
她答周尚宫会告诉他。出了侧门,谢宅门前还停着几辆空车,车辕上的旧旗被卸下,管事换上一块窄些的新布。陆照微本来已走过去,听见吴管事在旁喊人,又停了脚。
“明日往渡上的粮车,先把谢家的认出来。”吴管事说,“别带错了,后头还等着好多家。”
一个年轻车夫问,不是去运官仓给军中的粮么,哪几辆才算谢家的?吴管事忙着拴绳,头也不抬,叫他去问总管,认得旗就行。
陆照微走近,将翻起的布角按下来。新布上写着一个谢字,墨还没干透。车夫见她看,解释这旗是明日才挂,到了渡上好叫船户认车,免得别人挤到前头去。
“军粮是军粮,借谢家的船运。”她道。
车夫为难地望向吴管事。吴管事放下绳,笑着请她别误会,说不过图个方便,过完河就可以摘。陆照微没有扯掉那面旗,问车已经排满渡口,原先等着的怎么办。
吴管事张了张嘴,没答。身后谢家门内正抬出给太后用的灯,檐下忽然亮了一片,外头等候的几家管事都朝这里望过来。
年轻车夫把旗握在手里,只得再次问:“将军,那明日上船,到底认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