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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严福留下的人 陆照微没有 ...

  •   陆照微没有再高声喊人。她把车边的小厮招来,让他沿前街去寻卫峥,报明有人跟着探病者,要在路上拦人。梁燕听见动静赶到门边,朝东指了一下,说西桥守铺就在两条巷外,指挥使离苑时往那里去了。
      “你留着。”陆照微按住她要伸出的右手,“待会儿有人回来,让他在外头等。”
      梁燕看一眼自己吊着的左臂,没有争,只将墙边一盏还没点的灯往里收,免得挡路。陆照微越过车辕追去,长刀撞着腿,她索性用手按住。那灰衣男子已经转进小巷,两个跟着的人一前一后分开,一个往巷口快走,另一个绕去了旁边卖炊饼的棚后。
      她在营中看过许多人逃跑。真想避开追兵,该先找人多的地方,可这男子一慌,专往没有人的窄处钻,再进去便是围墙。陆照微快走几步,在他转第二个弯之前抓住后领,将人往亮处一带。
      他以为被捉住,抬肘便撞。她让开,扣住他的上臂,背后的伤被猛扯了一下,痛得没能立刻说话。男子看清她的脸,挣得更厉害:“那夜我没进宫!你抓我做什么?”
      “再走就没路了。”陆照微松开手,朝前指,“到桥头去。”
      她没有转身带路,先挡住跟来的那人。对方三十上下,穿一件不起眼的褐色短褂,见是她,脚步停住,随即拱手说寻自家晚辈,不知冲撞了将军。陆照微看着他从袖里抽出的一截细绳,问寻晚辈还要带这个?
      男人低头,将绳塞回去:“怕他又跑。家里出了事,孩子不懂事,总在外头添乱。”
      “你家里谁死了?”她问。
      男人没有立即答。灰衣男子已走到几步外,听见这句回过头,指着他喊自己根本不认识。棚后的另一个人此时也绕了出来,伸手便要搭他的肩,被陆照微横过刀鞘截在胸前。
      刀没出鞘,街上卖饼的却已经退回棚内。那男人往后让了一点,说将军总不能连问几句话也不许。陆照微叫他就在这里问,桥头有守军,人也在,不必领进巷子。
      两人交换了一眼。先来的男人放缓声气,劝她不要为了一个罪人的家属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没报是哪一家,身上也没有佩牌,陆照微便不替他猜,将那男子往身后移了移,叫卖饼的帮忙喊一声桥头。
      摊主不敢接话,低头翻饼。第二个男人趁她偏头,忽然来拽男子的胳膊,陆照微用鞘尾一压,卡住他手腕,脚下逼近半步。他撞到墙上,吃痛松手,随即骂了一句,袖中露出半截刀柄。
      陆照微的长刀出了三寸。她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亲兵围在身边,也知道烧伤的右手撑不了久,不愿在这条窄巷里将两人逼到乱砍。她只望着他的手,让那一点刀光横在他必须经过的地方,向身后的男子道:“到桥边,别回头。”
      守铺那头响起喝问,两个军士越过桥面赶来。褐衣男人先退,另一人见同伴走了,也抽身往人群中钻。陆照微没有追,把刀推回鞘中,等军士接住那名男子,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住,半晌放不开鞘口。
      卫峥随后到了。侯府小厮在他身后跑得喘,指着巷口说就是那两个人。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派一名军士沿街认路去追,自己先问桥边的男子有没有伤,接着向摊主问方才看见什么。
      卖饼的只肯说有人争执,没看清脸。卫峥没有逼他当街指认,留人记下摊位,便将几人带到守铺。屋里只有两条长凳,男子坐下以后仍望着门,陆照微站在另一边,没有堵住出口。
      “名字。”卫峥问。
      “严安。”他答,停了一下,又说,“我叔是严福,已经死了。”
      卫峥把这一句记下,叫人去核严福案的拿人名目,问他为什么到旧苑。严安答杜伯从前教过自己认账,常替他遮掩读错的字;这几日听说人从火里抬出来了,想知道还有没有命。他带的是治咳的梨膏,并没有书信。
      “谁让你来的?”陆照微问。
      严安抬头看她,神色又硬起来:“谁也没让。你们既把人救活了,总能让我问一句。”他认得陆照微,城中这几日都在说她救驾,严福临死前却是被她押住的。
      “杜成还活着。”她道,“今日话仍说不大出来。东西留在门房,能不能吃,要问医官。”
      严安手指动了动,才想起自己已经空着手。他低头搓掉掌上沾的土,说那膏不是自己熬的,铺子里买的,不会害人。卫峥让人取水来,他接杯时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湿在裤上也没擦。
      核名目的人先去办事。卫峥问过跟踪从何处开始,又问严安近日住在哪里。男子答原在西市租了一间小院,叔父早些天让他出城,去东边亲戚家住,越早越好,别等过完生辰再走。他拖着没去,叔父又叫人催了一回。
      陆照微问是哪一天。严安想了半天,只记得第二回来的人送过灯油,他替车夫搬了两桶进城西一处空库,袖上沾满味道,洗过仍有。那天离宫里起火还有两夜,他本想次日去杜伯那里讨块好皂,后来忘了。
      “库在哪里?”卫峥问。
      严安说得出街,想不出门牌,只记得门前有口封住的井,进门要往下走三级。他认得叔父身边来催行的小内侍,车夫却不认得,更没有跟油车进宫。
      陆照微听到两桶油,没有立即追问是给谁备的。那夜她扣下的外车有四桶,宫里先烧起来的地方用过什么,仍不清楚。严安如今能说出的,是叔父在事发之前便让他离京,另有一批油曾经存过。他不知道的,再急也不能从他嘴里问出来。
      “你叔父说过为什么催你走么?”
      严安摇头,反问她,那晚守着含章宫、不许人出来的,是不是也有她。他问得直,卫峥从纸上抬了眼,陆照微没等谁替自己解释,答是。
      “后来门是你开的,就全算你的功了?”
      她的手仍按在刀鞘上。过了片刻,她将手松开,告诉他自己先拘过杜成,也奉命围过宫,这些当着太后的面已经说过。他若见到杜成,可以自己问。严安盯着她,眼里全是恨意,杯子握紧又松开,最后只说叔父把他养到十九,从来没让他饿过。
      陆照微听着,没有反驳。门外一名从旧苑来报迁移安排的军士已经冷下脸,说那火也险些烧死自己的兄弟。
      “我没说火该烧。”严安忽然提高声音,站起来,又不知该站到哪里,“你们都跟我说这个。我知道他死了,我现在连问个人也不成么?”
      卫峥叫军士先到外间,把门边的位置让出来。他不许严安走,也没将人捆起,只说方才挟人的究竟是谁还要查,今晚不能让他独自在街上乱撞。陆照微让小厮回苑,向谢蕴禀明姓名与经过,自己留在守铺等。
      等到戌初,宫里的回话到了。严福案已判处首恶,现发下来的拿人名目没有严安;若要问他运油的事,仍可另行传问。卫峥听完,叫属下将今日的经过照实报上,没有因太后可能收留,便藏住他的去向。
      谢蕴派周素来接人。周素带了苑中两名护卫,见到严安,先问家中还有谁,他答一名照看自己的老仆,叔父早前也替那人备了出城的路费。周素便说今晚先去苑里住,明日有人陪他回旧居看,不必再一个人找路。
      陆照微与他同乘一辆车回去,男子一直贴着车壁,离她很远。到了苑门,梁燕看见人回来,没问方才动过几次手,只从门边拿出那包梨膏,递给周素,告诉她守门的收着,没拆。
      严安没有被领进伤舍。田姑姑一见他便转过头,屋里另有宫人听说,要把放在廊下的空床收走。那床刚从库里搬出,原备着迁屋时替换,对方拖不动,仍抓着床角不肯松。
      “娘娘,他叔父把门封成那样,咱们要给他铺床?”她问。
      谢蕴就站在正房前,烧伤的颈侧露在领口外。她走到那宫人跟前,让她先把手松开,说西边门房有间小屋,先住那里,不与伤者同屋。
      “他若做过什么,问清了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谢蕴回头看严安,“今夜这道门,哀家让他进。”
      周素带人搬床。那宫人站了一会儿,自己回屋去了,门合得很响。谢蕴没有追过去,叫身边的人去看看屋里是否还缺水,随后让严安进正房,把方才对卫峥说的话再讲一遍。
      严安看见她颈上的伤,先前准备的许多话便说不出口。谢蕴请他坐下,他坐在椅沿,直到周素把热饭放到面前,才问杜伯是不是不肯见自己。谢蕴答尚未问过,今夜人已经歇下,明日再说。
      第二天,陆照微照时入宫,没有赶去看严安问话。萧祐带来一小束草,认真拣去混在其中的竹签,想喂那匹矮马。她陪孩子把功课做完,午后仍在外朝候驾,心里几次惦记苑中,也没得到提前离值的允准。
      到未末,她出宫时看见卫峥。他今日已让人循严安所说的街巷去寻旧库,也将收留一事报明。宫中尚未派人提严安,却另问了一句,旧苑近日又添了多少不在原先安排里的人。
      “你往后进苑,门上的人会记得更细。”卫峥说。
      陆照微应了,问严安回家没有。卫峥看了她一眼,说派去的人已经将他领回苑里,小院里的老仆不见了,邻居说昨夜有人来过,没看清把人带往哪里。屋门坏着,柜子里的衣物全被翻出来,连灶灰也刨过。
      她到景慈苑时,严安正蹲在门房前。怀里抱着一个豁口的陶盆,是早晨从旧居带回来的,盆里有株几乎被踩断的葱。他将泥一点点捏紧,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周素低声说,他在屋里只找到了这个。陆照微站了一会儿,问有没有要托人捎信的亲戚,他隔了很久才摇头,说亲戚的住处都记在老仆那里,自己没有记。
      “那先住下。”她道。
      严安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陶盆往怀里收了收。西桥医舍的车已拉走,昨日还堆着包袱的回廊空下来。他身后的门房却新添了一张床,门扇只能推开半边,周素正在试怎样放下第二条被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严福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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