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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阳县 居然是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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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晌午,日头当晒。
王义止不住地用布衣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紧皱着眉头朝后头喊叫催促:“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还不快点!”
王仁却与他不同,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走两步便要一回头。
直到王义第三次催促,他再回头看,自己哥哥仍是之前的样子,一步一步好似那乌龟挪,他再也忍不住。
王义转身,三步并两步跨上前去,一把抓住王仁的前脖领子:“你到底干啥呢!方才不是都说成了?照你这幅样子,不是等着被人抓个正着?等办完事之后咱俩都活不成了!”
能看得出他是极愤怒的,但他声音不大,没吼出来,周围连人影都没有,却仍把嗓音压得低。
王仁平日里吃的粮食少,长的自然就比王义矮小,此时面对弟弟的拳脚强迫毫无半分招架之力,他焦急着,眼里几近要溢出泪来,身上出的汗不比王义少:“咱们这不是还没做吗,还是有转圜的余地,这……这是丧良心的事,做了要遭天谴呐!”
“天谴,去他奶奶的吧!看看这辈子过的日子,遭不遭天谴有什么区别?老子倒是要瞧瞧还能烂成什么样。”
骂完了一通,王义又将目光落回了王仁身上,看着面前软弱的哥哥恨铁不成钢:“你整日里就知道占那些人的小便宜有个屁用,他们自己都没东西,哪来的油水给咱们捞?”
若不是邻居们这些年头明里暗里帮衬着,他们弟兄俩早就不知道在哪个缺衣少食的寒冬里就去了,这些王仁心里都门儿清,此时却不敢拿来在弟弟面前拿来辩驳。
“冬日里根狗抢食儿的日子,老子是再也过不下去了,干完这一票咱们就是大富大贵!”
王仁不知道大富大贵是个什么样。
“可那是人命,命怎么也比钱分量重……”
“命分量重?”王义嗤笑一声:“你怕是忘了小妹。”
忘了?
他怎么会忘。
小妹那生了冻疮的一双小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冰凉又粗糙,一个五岁女童的手,触感竟像是寒冬腊月里从枯树上掉下来的皮。
王禾瘦削的小脸被冻得通红,但仍昂着头,眼睛里焕发着几丝神采。
“大哥,去了那儿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咱们阿禾是去享福的。”
“那我到了那儿能每顿都吃白米汤吗?”
“能……”
阿禾很高兴,这也就是大哥说了这话,要是二哥说,她还不一定信呢,二哥总是骗她。
从最信任的哥哥那儿拿到肯定的答复,小姑娘终于乐了,似是悬着的心落了地。
“那你和二哥什么时候来?咱们得一起过好日子。”
“阿禾听话,大哥二哥随后就来。”
阿禾年纪还小,不知道人的话里头还能藏着话,她只听见大哥说话时的腔调不稳,尾音带了几丝颤。
王仁抬起的头又低下去,爹娘走之前嘱咐过他,让他将弟弟妹妹好生照顾着。
他有愧。
也许是盛夏的烈日太热,晒得他有些发晕了,少顷,他终于是出了声。
“跟你说这事的人,靠谱?”
王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当然了,那可是个平日里都没机会见的大人物,这次有这个机会还算是让咱们给逮着了。”
“他说,给多少?”
提到这个,王义终于咧嘴笑了,给他比了个手势:“足足一百两,一百两啊!”
当年灾荒,小妹换到大户人家里头,不过才换了不到五十斗米,陆家人的命还贵些。
……
“那就干。”
“夫人,门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才从外县回来,途经咱们府外想讨口水喝。”
陆夫人闻言撑着坐起身:“最近是非多些,就别让他们进来了,上后厨拿些熬好的酸梅汤去,这大热天的中了暑病也不好。”
王氏兄弟从婢女手中接过两碗放凉的酸梅汤。
“多谢这位小姐了。”
婢女是个将将进府的,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闻言红了耳朵,害羞得连连摆手:“两位错认了,奴婢只是陆府的丫鬟。”
“不愧是高门大户,连丫鬟都生的这么俊。”
婢女只是摇摇头,没好意思再吭声。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义捂着肚子哎吆吆直叫唤,神色痛苦,黄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从额头上直掉:“姑娘!姑娘,我许是吃坏了肚子,茅厕在何处啊,劳烦您指指。”
“不行,你们不能进,我家夫人不许的!”婢女张开胳膊使劲儿拦着,闹出来了不小的动静。
这动静将陆茗烟引了出来,她恰巧要上山采药去,背着竹篾背篓,身着利落短衣,头发只用个素布条子绑了起来,现在倒看不出来她是个小姐:“这是出了何事?”
婢女将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陆茗烟向后伸伸手,招来一个偷偷看热闹的小厮,叮嘱道:“跟着他,去完了茅厕让他们赶紧离开吧。”
说完便出了门。
因着自己身子难受的劲儿,王义死死控着那小厮,胳膊挎着,身子靠着,他块头又大,挡着小厮的视线。
“你这人,别这么使劲儿靠我身上。”那小厮皱着眉,面上嫌弃的表情不加掩饰。
“实在是对不住了兄弟,我现在难受的紧……哎呦哎呦,哎呦,受不了了快走……”
在王义的催促下,两人步伐愈加块速,向前走远了,与后头的王仁差了好一大截。
王仁便是趁此机会离开的。
他顺着记忆里的陆府房舍图,进入药房,掏出袖里那面青铜阳燧,对准了当空烈日,地面的焦点处是正在铺晾的中草药。
做到这一步,王仁的身影滞了滞,手中绒草足有千斤之重。
他双眼紧闭,手指头此时竟松了,那把子轻盈灰白,顷刻,自指缝间倾泻而出。
成了。
陆府地上生出了灰色的怪物,生的巨大,再由灰变红,愈发势大,愈演愈烈。
怪物可不通人性,不分善恶,它只晓得吞噬,贪婪的激烈的毁灭一切。房梁爆裂,风火呼啸,痛苦哀嚎,一切的一切,通通被隔绝在门后。
再然后是静,是寂,如死一般的。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从外头将府门用横木拦起来,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等着里头都烧尽了,等着没了人的动静了,他们才将那横木移开,再投进去,我竟就只能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说到最后,老妪的眼里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
她在讲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浸在一种抽离的状态里,好像她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些事从自己的脑海里剥离出来,再将它们重复,用她的语言再现,展现给华曲看。
浊泪是自己流出来的,它们已经在她身体里寄存了太多年,顺着老妪面庞长出的沟壑,落到地上,地板没铺青砖,它就那么渗入土里,她祈祷着这里能长出些什么东西。
她仍期待着能长出来点儿什么。
“唉——”
宋韶光长叹一口气:“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周卿走上前:“世上不公之事甚多,逝者已逝,我们能做的,是去还他们一个公道。”
宋韶光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缓过神来,又回到最初那个她没得到解答的问题:“所以你们来颜府是为了什么?还是我漏听了什么东西,这故事同颜府有什么联系吗?”
问出这话来时,她有些紧张,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
她很害怕这事会和颜明扯上些什么关系,毕竟到目前为止,华曲还没说故事中的“那个人”是谁。
华曲立着,良久未言。
站在她旁边的外门小师妹见状,倒是插了几句嘴:“其实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颜府,我们本来要去陆府看看的。”
听完缘由后去陆府再探线索吗?
“嗯,合理。”宋韶光判断道,“虽然陆府与颜府相隔不远,但从城西出发的话,到这两个地方完全走的是两条路啊。”
闻言,那女弟子却不说话了,只是直直地盯着华曲。
顺着她眼神看去,华曲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宋韶光能看出来她现在有些尴尬。
宋韶光脑子里头灵光一闪,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她笑着歪头去质问:“你们不会是迷路了,摸瞎走到这儿的吧?”
没错,她冷冷清清战力爆表的三师妹,是个标准的非定向漫游者。不管有没有目的地,只要是从清境宗出来,她自己赶路一般都随心而走。
简单来说就是,华曲是个路痴。
除了清境宗以外的路她几乎都不认得,地图图纸在她手里头跟张破烂没什么分别。
宋韶光早就知道这个,所以当她看见是华曲自己带队来时,心里除了抗拒之外还有几分讶异。
要问她具体是怎么发现的?
还小的时候,她偷跑到山下去玩,掌门派华曲这个标准的好学生去捉人,却久久不见人回来,以为是宋韶光不服从管教不肯回宗,什么都没问,直接让她抄了整整二十遍门规,要知道以前最多才抄十遍的,这次居然整整多了两倍!
她冤枉死了!
明明是华曲下山之后,找不到自己不说,还找不到路,差点把她自个儿给搞丢了。
最后,还是宋韶光在回宗的路上恰巧碰见她,将人领了回来,要不然华曲就要变成清境宗自建宗以来第一位走失儿童了。
华曲:“那妇人说见了分叉口就往东走,我知朝阳自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可今日是阴天。”
苏砚:“噗——”
又一个没憋住笑的,笑起来还没完没了收不住,华曲一个眼刀给过去他才收敛些。
“好了好了。”宋韶光伸手上前,在两人之间摆成了个大字,止住两人之间的硝烟味儿。她其实也想笑来着,但她忍住了,希望看在这个积极调解的份儿上,可以少被打点小报告。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人’,他是谁?”周卿将话头扯回正题。
华曲却有些防备地看着他,毕竟案情信息属于宗门机密,轻易不可透露于闲杂人等。
没法子,只能宋韶光站出来打圆场,她看着华曲:“先给你们相互介绍一下,这是周兄弟,还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如果顺着那俩魔物的话捋下来,他还算得上救了我们一次呢。”
转过头又轻轻拍了拍周卿的胳膊,向他解释道:“可不是我这小师妹为人不礼貌,只是宗中门规实在森严,规矩繁多,你别介意。”
周卿低头看向她,眼眸轻垂:“无碍的。”
宋韶光:明明没做错什么,怎么看他的样子,心中怎么油然而生出几丝愧疚……
苏砚见状,径直走过去,绕着他检查了好几圈,最后停在他与宋韶光之间站定了,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担忧:“周兄弟,你这是……莫不是被我这三师妹气出内伤了!”
周卿觑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离他远了些,独留苏砚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华曲可没功夫管他俩之间的闲事,她转头对宋韶光说:“白阳县隶属清静宗管辖,宗内留有弟子历年来通过收集消息编纂出来巡查日记,记录了这里发生的大小事务。”
宋韶光追问:“宗里那边查到什么了?”
华曲:“你方才问的‘那个人’是谁,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那妇人,可惜她不清楚。不过我那时便托人回宗查讯,方才已然有了回信,不看不知道,五年前这白阳县可是热闹的紧。时间紧迫,咱们边走边说。”
宋韶光:“去哪儿啊?”
华曲:“赵府。”
眼见着华曲又要带路,宋韶光心里有些打怵,她试探着:“这次……宗里就让你一个人领队出来的?”
“嗯,除了谢师兄要突破修炼瓶颈,在宗门闭关,其余内门弟子都已领了任务,这任务属实来得急了些。”
宋韶光不禁腹诽:这谢清舟怎么又搞突破,还让不让别人在清境宗混了?
“那绝弦散人也没给你嘱咐些什么?”
“有。”华曲默默地掏了掏衣袖里的口袋,拿出张纸,上面好像画着些什么:“师父给了我这个。”
宋韶光从她手中接过来看,居然是张白阳县舆图——手绘版。
不需华曲再解释,宋韶光看出来这舆图出自于华曲之师绝弦散人温知瑜之手。
她曾有幸见过这位长老的大作,大家之作,记忆之深刻,终生难忘。
宋韶光是个没什么鉴赏能力之人,能看得出这幅画的出处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温散人的画功实在是与她的为人一样,一样的不羁放纵,具有一些画家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极其鲜明的个人特点。
“我还没见过绝弦散人的水墨呢。”苏砚好奇探头,凑上前来。
“……”
这跟万年蚯蚓精一样爬了满纸的东西居然也能称得上是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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