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玉婉》柚伊司

1、陆门步步为惊 苏宁婉入府

　　京华最盛风光，尽归陆府。

　　这是权倾朝野、根深蒂固的顶级勋贵，世人皆羡陆家朱门巍峨、锦绣滔天，谓之一门荣华，百年不衰。

　　苏宁婉年方十六，一身青布婢衣，身姿挺直，眉眼沉静，全无半分怯意。

　　她自幼跟随师父隐世修行，不止学闺阁女工，还学观心识人、隐忍谋身。一朝机缘落定，被选入陆府做了轮岗侍女。

　　旁人入侯门，或是惶恐不安，或是满心攀附。

　　唯独苏宁婉心知——高门大院，最容不得天真软善。

　　管事嬷嬷面色冰冷，先是告诫了一番：“陆府各房主子身子娇贵，轮值侍奉，谨言慎行，各司其份。做错一事，便是杖责发卖，无人会替你求情。”

　　她无依无靠，无根无凭，初来乍到，便被拨去了二姨娘院里当差。

　　人人皆知二姨娘最喜苛待下人，挑剔仪容、刁难琐事，动辄栽赃责罚，院里侍女从未有谁能安稳做满一月。

　　苏宁婉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管事婆子面无表情，扬声唤住院中当差的一众侍女，口中的语气也很刻板，欺负人的事对管事婆子来说那就是顺手的事，说道：“我家姨娘传你们入阁问话，即刻过去，不许拖沓、不许私语，仔细着你们的规矩。”

　　一众侍女刚踏进二姨娘的院落，便撞见一名侍女被嬷嬷打得遍体鳞伤，正被人拖拽着往外送，交由管家发落。

　　在场的侍女个个心头一紧。府中人人都明白，二姨娘城府极深，手段绵里藏针，素来笑里藏刀，最擅拿捏底下奴仆。二奶奶的苛待是明面上的打骂，一眼便能看清；可二姨娘的试探与敲打却藏在温言笑语之间，叫人防不胜防。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会遭一场悄无声息的重罚，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二姨娘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侍女，便说道:“近日秋雨连绵，院里琐事繁杂，你们几人轮流当差，辛苦你们了。

　　侍女们连忙屈膝俯身回话：“奴婢不敢，伺候主子是分内本分。”

　　二姨娘目光落在了又落在了苏宁婉身上，便说道:“你留下，随后又指了指旁边的两个人侍女”。你们三个跟在我身前伺候，其余的张嬷嬷安排吧。”

　　我这院里近日琐碎多，人手短缺。你们三个瞧着倒是看着做事利落的，做的好有赏，做不好你们知道的。”

　　苏宁婉与一旁的两人一同应声。

　　“下去候着吧，明日一早便来当差，莫误了时辰。”

　　陆府各房，果然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正思忖间，回廊尽头走来一道人影，自雨幕深处缓步而来。

　　他便是陆三爷。

　　生于大太太嫡出，身居贵位，却素来不涉内宅纷争，心性深沉，洞悉百态。

　　他本是途经回廊，目光随意扫过廊下一众列队婢仆。

　　满目皆是俯首帖耳、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卑微姿态，庸碌寻常，无一入眼。

　　可就在目光掠过人群末尾那一瞬——

　　陆彦兴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唯独苏宁婉那一抹清绝的身影却格格不入。

　　他见过侯门婢女万般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婢女。

　　“这女子……太稳了。”陆彦兴打量着眼前的苏宁婉。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

　　苏宁婉准时到汀兰暖阁报到当差。

　　同被留下的两名侍女格外也不敢上前，苏宁婉自然是不怕，他小声的跟她们说道:“别怕，让我来。”

　　苏宁婉上前只静静候着吩咐，举止规矩妥当。

　　二姨娘将几人神态尽收眼底，心里已然存了试探拿捏的心思。

　　用过早茶，二姨娘看向苏宁婉：“阁中香炉空了，你去库房取几罐陈年沉水香来点上。”

　　这话听着寻常，实则是刻意刁难。

　　后院库房管事婆子素来势利，最是欺新，且香品繁杂新旧混杂，最容易被挑出错处。

　　旁边两名侍女悄悄对视一眼，也不敢多出声。

　　苏宁婉应道:“是。”

　　她不多言语，转身去往库房。

　　库房婆子见她是新来的小侍女，果然刻意为难，胡乱指了几罐新香，糊弄她取用。

　　苏宁婉并未按照库房婆子要求拿，只凑近细辨香气、观查色泽纹理，从容挑出真正存放多年的陈年沉水香。

　　库房婆子见苏宁婉并未照做，故意刁难:“我都说了这几罐就是，你还看什么？”

　　苏宁婉并不怕他，直接说道:“张嬷嬷，二姨娘要的是陈年沉水香。新香香气浮燥，燃出来味道浅薄，若是拿错回去，姨娘怪罪下来，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过失。”

　　库房婆子脸色突然僵了下来，本想糊弄过去，没料到这小丫头还拿二姨娘压自己。

　　“你一个新来的丫头，倒懂得不少。”婆子语气不善，“库房里的香，难道还能由你说了算？”

　　苏宁婉神色平静，手里捧着那罐沉水香，说道:“我们也只是奉命办事，只求不耽误主子的差事。若是张嬷嬷执意要我拿那几罐新香，还请张嬷嬷说一句，往后出了差错，由张嬷嬷担责。”

　　　这话堵得库房婆子哑口无言。

　　若是真把新香送过去，二姨娘要是闻出不对，追究起来，她这个管库房的，难辞其咎。她心里暗骂苏宁婉不识好歹，却不敢再强行阻拦。

　　“罢了罢了，你要拿便拿去吧。”婆子甩下一句，悻悻退到一旁。

　　折返暖阁，她稳稳将香品呈上，点燃入炉。

　　烟气清雅绵长，正是最上等的陈年沉水香。

　　二姨娘挑不出半点错，随即又开口：“窗外枝叶杂乱，挡了采光，你修剪干净。”

　　秋雨过后花枝歪斜错乱，天然无规整模样，这本就是无解的难题，无论怎么剪，都能被安上手脚笨拙、做事敷衍的罪名。

　　　苏宁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低低应道：“是。”

　　她取来剪刀，俯身细细修整，顺着花枝原本长势，去残枝、理乱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姨娘看着她沉静做事的模样，心里想着两次刻意刁难，全都被她不动声色化解，这新人太过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根本拿捏不住。

　　只淡淡摆手：“行了，一旁候着吧。”

　　暖阁外廊下，陆彦兴正立在柱子后面，方才的一切，尽数落入眼底。

　　他看中苏宁婉的沉稳冷静，也知道她能看透人心，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等到二姨娘午休，院内下人各自散开，陆彦兴寻了个机会，单独叫住苏宁婉。

　　“你跟我来。”

　　陆彦兴把她带到自己府内，开门见山：“你这女子倒是与旁人大不相同，看来看去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宁婉听的楞楞的，先是被陆彦兴突然带到这，又突然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她也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便说道:“不知三爷有何吩咐，若是府内本分差事，奴婢自当遵从。若是旁的事，奴婢只是个俾女，只想安稳度日。”

　　陆彦兴觉得也就只能暂时信任眼前的苏宁婉了，便说道:“只是这陆府，藏了不少暗中挑事之人，二姨娘、月姨娘，还有各房藏着的算计，他们在暗处不断挑起风波，伤及无辜下人，也连累府中主子，你想在这府中安稳度日可不是容易之事，我一人身在局中，许多事不便亲自探查。”

　　苏宁婉还是不想多掺和他们府中之事，说道：“三爷要查内宅阴私，大可遣身边侍卫，不必寻奴婢一介低阶婢女。一旦败露，只会落得杖责发卖的下场，再何况三爷怎么就觉得我就不会告与他人，我一介小小婢女又如何信任你？”

　　“侍卫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戒备。你在二姨娘身边近身伺候，出入方便，旁人不会多加提防。”陆彦兴认真的说着，“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若你愿意帮我，我可保你性命无忧，不受二姨娘磋磨。待查清所有暗中生事之人，平息府中风波，我还能给你一个选择前路的机会。”

　　苏宁婉沉默了片刻。

　　她本只想低调自保，可方才二姨娘接连设局为难，她心里清楚，只要身在这深宅，麻烦不会主动远离。一味退让，终有一日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陆彦兴看穿她的顾虑：“你我目标并无冲突。你求自保，我要揪出所有在府中暗中捣鬼的人。你助我探查线索，我护你周全。你不必一味依附于我，凡事你可自行权衡，只在关键之处，互通消息。”

　　苏宁婉静静思索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三少爷。但我有底线，伤天害理之事，我绝不做。查到的消息，我只据实相告，不会捏造构陷任何人。”

　　他声音沉敛，缓缓应下：“理应如此。我陆彦兴做人做事，只守公道清白，断不会构陷无辜之人。”

　　“往后你在汀兰暖阁当差，只管安心做事。二姨娘再刻意刁难、旁人再随意拿捏，你不必硬扛，也不必忍气吞声，但凡受了委屈、遇了蹊跷，暗中告知我即可。”

　　随即又掏出一块腰牌递给苏宁婉。

　　“这块腰牌以后如若有事找不到我，拿出这块腰牌保你无事，切记要隐秘做事。”

　　苏宁婉应声：“奴婢明白。”

　　苏宁婉正准备转身退下，脚步刚动，裙角不知何时缠上陆彦兴腰间的剑柄。

　　她身子微微一晃，重心瞬间不稳，直直往前踉跄半步。

　　她下意识屏息，以为定然要狼狈摔倒。

　　下一瞬，陆彦兴稳稳扣住了她的腰。

　　他素来清冷自持，从未近过女色，此刻怀中软软一拥，萦绕着苏宁婉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着迷。

　　尊卑有别，男女有别，她心里骤然一慌，立刻想要后退挣脱。

　　他见遍侯门脂粉、闺阁贵女，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心绪微动。

　　只是这心动极浅、极克制，藏在清冷沉稳的皮囊之下，无人窥见。

　　他很快回过神，率先松开手，失重的力道散去，苏宁婉连忙稳住身形，仓促后退两步，垂首躬身：“多谢三爷。奴婢方才不慎失礼，还望三爷恕罪。”

　　她声音平直，听不出慌乱，只有恪守本分的拘谨。

　　陆彦兴目光淡淡落于她平整的裙角，望见剑穗勾出的那道浅浅褶皱，缓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