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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乘黄被献祭 守护月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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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河到凤凰台时,只见门前停了几顶轿子,半新不旧,却很是惹眼。
进了正屋并瞧不见人,她喊一声师婆也不见回应,这才拜老母塑像后朝后院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松柏笼烟,两阶油灯初歇,偶有青烟袅袅,只在角落里能听到几声蛙鸣。
再进偏房时才发现厅里已经集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夸张的甚至用了手势作表演,好不生动。
再靠前一些的都朝西厢房里张望,探着消息。
绛河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站到石心的面前只看一眼他,也不讲话。
石心刻意站到玄枢前面去,全然一副要保护他的大哥样子。
但是玄枢似乎并不领情,僵着一张着脸,倒更像是生气,有要抢到石心前面去的架势。
与师婆对坐的是一形容枯槁的秃头老人。
绛河来得有些晚,所以应不进这两人的话里去。这便小声的问石心这老人是谁?又在跟师婆讲些什么?
石心哪有心情去跟绛河详说这事情的原委,只敷衍道,“他就扯淡,你当耳旁风听去就行了。”
绛河翻去一个白眼,懵懵懂懂地听,也不再搭理他,只仍旧靠着石心站。
直到外祖母拄着她那扶桑木杖进了西厢,道一声雀子。
绛河才知这老人原来就是凤凰台旧时的小厮,瞧着他一本正经又执拗的表情,她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铁定是为着玄枢那只白狗来的。
等绛河把先前雀子与师婆的话细细琢磨,这才料定这事。
再瞧一眼雀子,绛河不免惊叹这老人可算长寿,私下又替他顾虑活这么久不容易,还是少折腾的好。
雀子瞧见外祖母进来,急急起身作揖,腰还没直起来呢,话先冲出了口,“太平坊的桥又塌了,雨接连下了好几天,又接连死了这些人,收尸的亲口跟我说的,那些尸体眼眶都是空着的,跟当年一模一样!这,这岂不就是那畜生回来了吗!”
人群里闻言骚动一阵,有人倒吸一口气:“眼睛真被吃了?”
“我骗你做什么!”雀子接话,咋舌后又转向师婆,“您说,这不是猰貐是什么?”
师婆端坐不动,“雀子,凌霄早把猰貐收了。作祟的是陵鱼精,与猰貐无关。”
“陵鱼精?”雀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别说我也经历过鱼精祸害人的事,就算没经历过,谁还不知道这鱼精能不吃人专掏人的眼珠子?我们这些凡体凡胎也就罢了,那死了的可是有半神,一条鱼精能成什么气候把半神杀了。师婆,我斗胆问一句,您敢去凌霄神殿,当着她的神位说这话吗?”
“凌霄早已把那畜生给收了,你是见到的!可不敢在这胡说,亵渎神灵。”外祖母接了话,试图止了雀子的胡说。
“我亵渎还是凤凰台在亵渎?”雀子眼眶通红,“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师婆我们天民国的百姓敬重你们半神族,尊您为师婆,可是现在天枢桥塌了,人死了,眼睛都被吃了,您一句陵鱼精就把我们打发了?再塌一回,再吃几双眼睛,是你们凤凰台去填这个窟窿,还是我们这些街坊凡人拿着命去填啊?”
人群里有人喊:“师婆,您得公道 !”
又有人嚷:“宁可信其有,祭了干净!”
外祖母尽力劝和,“祭祀不是儿戏,平白献祭出去一条命,恐激怒真神。”
雀子也不接话,忽然朝玄枢看过去,“那白狗是你捡回来的吧,自打它进了凤凰台,天民国就被诅咒了,天天下雨不说,如今天枢桥都塌了,作这样的孽,你夜里睡得着?”
玄枢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石心横跨一步挡到他前面:“你少拿大帽子扣人,乘黄是我捡的,有什么你冲我来。”
“你别跟我扯什么乘黄乘绿的,死的不是你家人你当然说的轻巧。”
“祭罢……一条狗换几条命,值了。”
有雀子在这里点火,师婆解释的,众人是一个字都不信了,师婆瞅一眼聚集在门外的这些人,都等着交代,经雀子这么一闹,自己拿不出证据来,也无话可说。这才又看一眼立在一旁的玄枢,眼神无奈。
这玄枢虽说是面无表情,冷冷冰冰的。却也是体贴人的种,看着母亲这般为难,二话不说也就把乘黄给抱了出来。
虽说没过多少光景,可乘黄长得很快,已不是先前那团雪白滚圆的狗崽模样了。它身子抽长了,白毛从脊背一路铺到尾巴尖,蓬蓬松松,耳朵尖而挺,耳廓里透出薄薄一层粉,鼻头仍是乌湿湿的,可嘴吻已经尖了出来,带着狐相。它脊梁骨两侧,毛底下隐隐凸起两道硬棱,还未顶破皮肉,只把白毛撑得微微分开。尾巴也比寻常狗尾长出一截,垂下来时几乎扫到玄枢膝盖。
反正不论怎么端详,这都不像是一只白狗。
可是看眼前这形式,多说无用,因为玄枢也知道,雀子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乘黄来的,他们是冲着那些关于自己是“鬼子”自己不详的谣言来的。
雀子急忙从椅子上起来,俯下整个身子扑到外祖母面前,嘴里嘟囔着,“这给您磕头啦,大善人,真是活菩萨保佑。”
绛河扶了雀子起来,有年轻人过来把乘黄接了去,玄枢递得很小心,又盯着它看了好久。
乘黄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对玄枢嗅嗅鼻子。
石心拍了拍玄枢的肩膀,右手拥他入怀,以示安慰。
雀子提着乘黄,引一众人往天枢桥去。桥头已有人摆下香案,火苗被河风吹得明明灭灭。
雀子把乘黄交与旁边后生,自己先跪了,朝桥上磕三个头,又朝弱水磕三个头。众人见他跪,也便乌压压跟着跪了半街。雀子这才直起腰,从香案上取了符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嘴里念道:“上苍在上,神明垂鉴。天枢桥塌,非是街坊不敬,实是祸事连连,人心惶惶。今日以白犬祭,求神息怒,求水安流,保我太平坊老小无灾无病。”念罢,又伏身下去,额头抵着桥面,嘟嘟囔囔念些谢上苍、保平安的神语,声气时高时低,竟像唱一般。
纸灰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有的落在水里,有的沾在桥栏上。
旁边有孩子探着头看,被大人一把拽回去。雀子念完,才叫人取来细链子。
后生把乘黄抱上木筏,乘黄四爪方一沾板,便转着乌溜溜的眼珠四下张望,又拿鼻子朝岸上嗅。雀子亲手把链子绕过它颈项,扣紧了又抚着它头顶道:“莫怪,莫怪,你替一坊人受这一遭,来世投个好胎,莫要再做白狗。”乘黄低低呜咽一声,尾巴夹在腿间,伏在木筏上不动了。
众人这才把木筏往水里推。
雀子在岸上又撒一把符纸,念一声“顺水顺风,莫回头”。那木筏便载着乘黄,随水流从西往东,摇摇晃晃去了。
桥头一时静下来,只听见水声哗哗,纸灰簌簌,有人跪着没起。
雀子盯着那木筏看了很久,直到白影小成一点,一众才肯散去。
且说那玄枢早早就躲进了长乐坊的沼泽林里,看着竹筏从西飘过这边。这才脱了上衣,正欲一个猛子扎进河道里,不曾想有人先拽住自己的裤子,将自己拉到一边,裤子竟也被扯掉一半。
不等玄枢辨认清楚人,那家伙已经蹿入了水中。
等他浮水时玄枢才认清是石心。
“多管闲事。”玄枢嘟囔着,也跟着纵身一跃跳进了水中。
那乘黄在木筏上溜圈、嚎叫着,稚嫩声清脆响亮,在河面上弥漫开来。
有青蛙受到了惊吓,扑通跳进了水中。
河风过处,蒹葭苍苍,簌簌潇潇。两人浮着水,缓慢地将木筏推至岸边。
行至深处时,石心憋气扎个猛子,再出来时已抓着一条鲫鱼,丢过玄枢的面前去。
玄枢吓了一跳,冷脸骂他混蛋。石心竖中指,朝更深处游了。
等玄枢爬上岸,这才捡起草丛中的外衣,丢过去给石心,道,“也不嫌丢人,快遮起来。”
“小爷乐意。”石心不以为然,反倒拿着玄枢的上衣擦了擦湿哒哒的头发。
玄枢也不再管他,只管躲着人,抱着乘黄悄悄回凤凰台走去。
师婆本要留石心吃晌饭,因石心仍顾虑着杂裾垂髫女服的图样还未赶制完,回自己脱不开身,便谢了师婆好意。
正欲走时绛河招呼他稍等片刻,匆匆追来递上块牛皮纸包的烙饼,俯到石心耳边窃窃私语道,“罗衣的私藏,快拿去尝尝鲜。”
石心明白绛河的意思,挑挑眉毛算是谢过了。
因昨夜刚下过雨,云淡风轻,烈日炎光,好不恼人。
石心并不在意,顶着日头走得漫不经心。
长乐坊属老城,虽翻修过多次,仍旧不改其白墙青瓦的色调,经这日头一晒,那红漆的柱子融掉似的,把白墙染上好大一块黄洋洋的斑块。
空气里飞着泥土的腥味,干巴巴地倒不闷人。
石心咬一口烙饼,竟吃到了肉馅。他啐一口误食的牛皮纸,嘟囔着,“真老!这牛肉。”继而又咬一大口。
蝉躁虫鸣,竟比不上石心举手投足间。
他的不拘小节,总是惹眼的。
玄枢刚上了陡板,石心便从踏跺上跳下来,把玄枢吓了一跳,急倒退了两个台阶。
“你怎么还没走?”玄枢问道。
“绛河叫我等你。”说话间,石心便跳下台阶,扬长而去。
自打姚师傅身上不痛快告了假,石心几乎日日来接玄枢。
大家虽未宣之于口,但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枢尾随其后,两人一路无话。
石心的亚麻的黑衫上蹭上些灰白石粉,想这家伙刚刚定是躺在踏跺上的。
玄枢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其它举动,只默默跟着。
槐荫重重叠影,喜鹊茕茕孑飞。
夏虫盛草繁花,流水走风草香。
玄枢初入观音潮那日,也是这样的光景。
姚师傅带石心来引自己过去,三人前后走着,各不言语,又浑然一体,那时石心便断定三人是要同行十余载。
不料只一年光阴去了,便有各奔东西之象。
如今石心的背影一如当时般瘦削,肩膀仍不够宽厚,那领路人突然就消失了,玄枢看去,石心的步履再不似当时从容。
思忖间仿佛略通一些,在凤凰台驻府的晏龙仙师“叶落无根”的意思。
自此开始,穿针引线,迎鬼送神,接福纳祸全全算进去自己的命里。
而真正去独闯江湖时,却失了行所无忌的侠气,方醒悟以往的浑身是胆都是仰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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