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书清川

13、我们（徐父）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堆满积水，后半夜一直在下雨。

　　徐悦起的早，许愿起来时江迟还趴在桌子上，身上披着他的黑色外套，许愿静静的看着，江迟似乎是感觉到被人盯着，转了个方向继续接着睡。

　　许愿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江迟没醒，不然就尴尬了。

　　江迟的眉眼睡着时比平时要多几分柔和，眼睫投射下，弯弯的像月牙，鼻梁高挺，唇线放平，两旁的脸颊还泛着一点点红，很可爱，像只小狗，睡着时的小狗。

　　如果捏一下脸颊会怎么样，看起来会很舒服，很好捏的样子。

　　江迟随时都会醒，这件事的风险极高，许愿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凑巧吧，只是捏一下脸颊，又不干嘛，应该没关系的吧。

　　理性败下阵来，许愿悄悄伸手，指尖放在江迟脸上，其实软软的和想象里的一样。

　　江迟动了动，感觉像是要醒的迹象，许愿赶紧收回手，假装刚刚路过，什么动静也没有，江迟依旧趴在桌子上。

　　许愿转过身又替自己续上，“让你吓唬我。”伸手捏了两下就放下。

　　她贪图，还不至于忘记危险。

　　捏完许愿就出门找徐悦，动作飞快，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

　　趴在桌上睡觉的人睁开双眼，睫毛微动，抬手摸了摸刚刚被捏过的脸颊，嘴角弯成一个别样的弧度。

　　其实在许愿没醒之前江迟就醒了，许愿醒来时他因为无聊趴在桌上发呆，谁知道许愿突然靠近，他索性假装睡觉把眼睛闭上，然后许愿就盯着他看，还伸手捏他的脸，作为报复，江迟偷偷吓许愿看她的反应。

　　还是一样的可爱，做贼心虚。

　　徐悦在厨房坐早饭，一个小小的灶台，里面的火烧的很旺，火焰舔舐着锅底，锅里的菜被迅速翻炒，炒出香味后又被放在盘子里，徐悦正准备端上桌，许愿就在身后接过盘子说：“我来吧。”

　　是一盘炒鸡蛋。

　　徐悦没拒绝，给过许愿盘子后又在倒水洗锅。

　　饭是在小木板房里吃的，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虽然有点拥挤，但氛围却是温馨。

　　“徐悦，吃完饭你就收拾东西和我们一起走吧，回学校继续读书。”

　　徐悦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乖乖应下。

　　许愿看着碗里的饭，想了一下才决定开口说话：“你知道有关于你妈妈的事吗？”

　　女孩摇摇头把最后的饭扒拉完。

　　“村里人说我妈和人跑了，我爸很生气所以把气撒在我身上。”徐悦沉默一会，还是继续往下说，“可我爸很珍惜我妈的东西，从来不允许我进屋子，那是他们的所有物，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屋子，确保干净整洁。”说话声停住，这些都是许愿和江迟能够看到和猜到的东西，信息价值不大，徐悦像是鼓起勇气一般，眼睛闭上，一字一顿开口。

　　“有时候他会喝酒，喝完酒就会打我，打完之后就跑进屋子里把门关上，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妈妈的事。”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其实是我在村里故意说他经常打我，他自己傻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要离开这里，想着只要村里来检查的人，那么他的罪行都会被知道，可是没有。有人说，回阳小学来了个新老师，还有城里人的资助，我想走，所以故意不去学校。”

　　徐悦手攥成拳头，一拳一拳捶向自己编织的遮羞布，布烂了，彻底粉碎，徐悦整个人无处可藏，坦然站在不堪面前。

　　“还有许老师那天来找我时的伤口是我故意给你看的，我想要你的心疼，想要你带我走，可当你心疼我，要带我走时，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坏，用同情心来博取别人的救赎。到了晚上，你和旁边的这个男人站在我家门口时，我忽然觉得是老天在眷顾我。”

　　“假装好心让你们住进来，让你重新看到我的处境，坚定想要带我走的想法，这样我又可以离开这里。可是昨天晚上，我想了好久。”

　　有泪水从徐悦眼角落下，徐悦没接许愿递过来的纸巾，反而是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我承认我是坏女孩，骗取你们的同情心。”

　　许愿和江迟沉默，这就是坏女孩吗？

　　谁定的标准，只是因为想要逃离泥潭就是坏女孩，那所以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好未来的人都是坏人了吗？

　　没有这个道理。

　　不会有人想一直待在泥潭里，除非她本身就已经烂透了，在泥潭里扎根，满足于泥潭里的肮脏。

　　许愿把手放在徐悦的头发上，轻轻的揉，眼里剩下的只是心疼。

　　为自己争取机会，自己给自己定义为坏女孩，在机会面前动摇，热心帮助许愿和江迟，觉得自己配不上许愿的好，坦言所以的不堪，这样的女孩也是坏女孩吗？

　　不，这样的女孩依旧是好女孩。

　　“没有什么好坏之分，这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定义这样的标签，你足够好，也只有你自己能够给自己定义标签，为什么不能是好的呢？徐悦，标签是自己决定的，别人只是参考，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抽泣声还在继续，当所有的不堪被揭露，轻而易举成了最大的骗局。

　　眼里不再是平静，多的是属于孩童的求真，在找一个事实，被认可的事实，小朋友就是这样，得到认可才会觉得是真的好，如果本身好，却因为被否定，那么自我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心里发芽。

　　“可我……”

　　没有什么可是，太多次，太多的自我否定组成一个被收藏情绪的小孩，藏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选择露出心底的柔软。

　　徐悦重重抱住许愿，紧紧的，抱得许愿有点喘不上气。

　　“我知道了，谢谢许老师。”手松开接过一旁江迟递来的纸，擦干眼泪，“我自己去说吧。”

　　女孩，你一直都很勇敢，勇敢的迈出每一步，最后长成一颗大树。

　　徐悦解释道：“其实他有的时候还是清醒的，可以正常交流说话，只是不能受刺激。”

　　考虑到徐悦一个人，许愿应下提醒她，“好，我和这个哥哥在外面等你，要是需要帮助记得喊我们。”

　　旁边的哥哥点点头也应下，不过嘴角依旧组成笑颜，看得出来很是高兴。

　　屋内，一场迟到多年的谈判上线。

　　“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徐悦吗？”男人沉重开口，脸上写满沧桑，眼睛被水雾沾染，模糊不清，真真切切。

　　悦，使之悦。

　　让她欢喜。

　　……

　　在二十八岁时，徐悦出生。

　　“小絮，你来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吧。”男人手里抱着孩子，轻轻的摇，慢慢的哄。

　　刚出生的小孩和其他小孩不同，很乖，不闹腾，眼睛睁的很大，似乎是想努力看看这世界，看看身边的父母。

　　床上的女人虚弱的说：“先不着急，名字要慢慢想，这是他们的宝贝，要取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名字。”

　　男人点头赞同。

　　字典翻了又翻，他们始终没有找到心仪的名字，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他们还在继续，字典的页数一页一页过去。

　　女人是知识分子，读书人，白天还有学校里的教书工作，男人脑袋有点问题，只能干些体力活，工作没有女人那么好，是在工地上帮忙干杂工的。

　　他们不同，可他们幸福。

　　某天下班回来，名字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们开始着急，不想就这么草草完成。

　　男人在屋外的厨房里做饭，女人坐在一张用木板拼成的桌子前翻字典，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摇篮里的女孩，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的转，转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阿勇，我想着到了一个字。”女人双手放在男人眼睛上，男人被蒙住也不恼，还在认真回答女人的问题，“是什么字？”

　　他知道，小絮想出来的名字是最好的，是什么他都高兴。

　　“悦。”

　　男人没读过书，不知道是那个字，女人将手放下握住男人的手，伸出手指在男人手上笔画。

　　男人领悟过来问：“是不是，喜悦的悦。”

　　他说，那天他在一家门店上看到过，后面的字他不认识，不过他认得前面两个字，她曾经教过他的。

　　“是让她欢喜的意思。”女人亲了亲男人的脸颊，笑语盈盈。

　　真好。

　　徐悦。

　　让徐悦欢喜。

　　故事如果只停在这里，那么一切都是美好收尾，但现实在继续，不会有长久的美好，会变成虚幻。

　　“小絮，你为什么救她不救我？为什么？”男人跪在照片面前，情绪崩溃，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徐悦被放在长椅上，哭泣声环绕在整个房子里。

　　没人敢上去扶，太过危险。

　　“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去救的。”

　　“我们怎么办，我怎么办，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们。

　　我和你。

　　我们不会再有未来，你选择抛下我。

　　最后的关头，她把孩子推给他，让他把她抱好，房子把她压住，他连她最后声音都没有听到。

　　那抹苦笑到底有多刺眼，其中的不舍与痛苦，他始终没有读懂。

　　他不识字。

　　他也读不懂感情里的苦涩。

　　你，我，孩子，房子，家，地震。

　　你与家同眠，我至此迷失方向。

　　后来，他习惯性的把气撒在徐悦身上，他觉得这是徐悦的错，如果不是徐悦，他和她一定还会是幸福的在一起。

　　他是傻，什么都不懂，唯一懂的就是怎么去爱他爱的人。

　　现在他一无所有，什么也不在乎，未来也看不到头，就这样放弃，和他有关的早就永失。

　　他早就和她一起葬在那场地震里，尸骨无存。

　　徐悦从记事起就住在小木板屋里，爸爸从来不准他去大房子里。

　　妈妈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

　　听村里人说，妈妈死了，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因为她，她的爸爸妈妈应该会有多么幸福，可怜了他爸爸那个傻子，好不容易幸福美满，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每一次爸爸打完她，总是会问她，你知道悦字吗？

　　她以为是再说她越界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字，超过了范围，所以爸爸要打她，可就是没有想到，其实是她的名字。

　　悦。

　　欢喜之意。

　　纪念一个，了却的是另一个人的痛苦。

　　他们都活在痛苦里，母亲的牺牲自我，父亲的浑浑噩噩，徐悦的不清不楚。

　　谁也没有错，只是命运给了他们一个多舛的答案。

　　到这里，谁也没有放过谁。

　　他搬家，回到她的故乡，就好像他们依旧还在一起，没有分开。

　　家里的东西被放得整整齐齐，天天需要打扫，可徐悦不被允许进来，只能住在木板房里，简陋破烂。

　　那是他和她的所有物，他不允许。

　　他们之间不允许有人插足，就算是女儿也不允许，谁都不行。

　　……

　　许愿和江迟听到动静进来时，徐悦双手捂住耳朵，整个脑袋埋进腿间，疯狂摇脑袋。

　　她不接受这个结果，什么都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

　　这么多年，她都能无济于事。

　　妈妈拼命保护她，结果她却是他们幸福的阻止者。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打你，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一看到你，我就想到小絮，想到她为了救你放弃我。”

　　说话磕磕绊绊，咬字都不清楚，手却在做着动作，第一次，父亲拍着女儿的背安慰

　　徐悦什么也感觉不到，从前这双手太挨过太多打，可屋外房子的钥匙是父亲给的，药是父亲买的，那堆书有太多也是父亲买的，最后，父亲不允许她去上学。

　　说是为了她好。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知道，仿佛变得什么也不在乎。

　　逃出去吧。

　　等长大了就走去外面。

　　蛰伏，她告诉自己，那点好太过微小，不足以让她留在这里，况且她不情愿，也不想留在这里。

　　“你和许老师走吧，你去读书吧。”放你走，我还是学会了，要是当时他读懂了小絮的隐晦，他们会不会是很好的父女，甚至可以一起去祭奠母亲，尽力把未来过好。

　　可是他没有。

　　他过太自私，就算是亲生女儿他也会产生恨意，他以为他早就好了，其实没有小絮的世界里，他一直在被大雨笼罩。

　　雨模糊了视线，到最后把刀刺向她留给他的遗物，血沾满双手，雨在飘落，雨血交融，刀柄落地。

　　手里被塞进一个袋子，布包裹着，沉甸甸的塞进徐悦手中。

　　“我以后……不需要你管，你自己读……”说话卡顿，犹豫一会过后才接话，“管好自己就行。”

　　说不出柔情的话，连最后的告别都生硬。

　　爸爸两个字徐悦喊不出来，面前的人像又不像，很矛盾，她不知道怎样回答。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和平相处，或许还会流泪，可他们没有，错了就是错了，怎么改也不会，她不会为了这场离别伤心。

　　“我们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喝酒浑浑噩噩了，小絮会不高兴的，你也不想这样让她不高兴，下次用空再来看看你。”

　　许愿最后还是选择叮嘱面前的男人，他只是太想妻子，那场地震里他也是受害者。

　　徐悦不想说话转过头，脑海里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那个男人的关爱，点点滴滴，汇聚在眼里，聚成一滴泪。

　　手划过泪，谁也没有看到。

　　恨吧。
　　其实也是真的恨。
　　恨他把火气撒在自己身上，恨他这么久以来这样对自己，恨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爸爸。

　　可是。
　　他也没有错。
　　深夜里的被子，放里的书堆，角落里的药，回家时的饭菜，手里的蛋糕，她的生日，桌上的裙子。

　　那个男人在徐悦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对他有着怎样的评价，在这一刻，所有过往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属于血液里的羁绊。

　　“……爸……爸……”徐悦小声地说，声线里夹带着痛苦的颤抖，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承认吧，离别就是不舍。
　　恨他，却也关心他，还是一如既往。

　　男人目光错愕，怔在原地，还是应了一声“嗯。”

　　就这样，离开成了这一场无声的句号，三人渐渐远去，并排走，走在崭新的未来，走在大山的另一侧。

　　男人看着背影开始笑，笑着笑着，一滴水滑落在地，两滴三滴，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是离别，这一次又是离别，他在用一生学会离别。

　　“徐悦，欢喜。”

　　这才是最后的告别，徐悦不会再听到，以后也不会。

　　就像那滴泪他不知道，也没落在他的心里，他同样也不会知道，他的女儿会因为离别而落下属于他的泪水。

　　让徐悦欢喜。

　　我们也是，我们也欢喜。

　　男人走近屋子里，室内角落的抽屉被打开，一张照片映入眼帘，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抹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的不像话。

　　末了，微微低下头，虔诚的在照片右侧吻下。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女男，中间放着一辆小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在睡觉，他们笑意盈盈看着彼此，目光始终。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嘴里不停呢喃着这三个字。

　　什么都对不起。

　　你视若珍宝的孩子被这样对待，被当成我们之间的阻碍。

　　当初满怀期待的孩子如今变成这样，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让你只能着急。

　　可，想你是真的。

　　早知道就应该和你一起死在那场地震里，至少我们仍然在一起。

　　现在，我们又还是我们。

　　徐悦离开，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我们其实早就散了，在孩子抛出去的那一刻，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迎来美满。

　　人生至此无缘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