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植物会说话》月落满星湖

1、第一章 清晨的植物弹幕 凌晨七点，

　　凌晨七点，老巷还浸在薄雾里，棠花的花店已经炸了锅。
　　“晒死了晒死了晒死了，林小棠！林小棠你醒醒！太阳快把我烤成多肉干了！字面意义上的！”
　　“别吵……再让我睡五分钟……”
　　“五分钟？五分钟前你就这么说的！你看看我，看看我！叶片都发蔫了！我这么名贵的品种，冰灯玉露！十二块钱一盆呢！”
　　林小棠从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床上弹起来，头发乱得像被绿萝的藤条绞过，眯着眼看向窗台。晨光正一寸寸爬过多肉群，最前面那盆玉露确实被晒得有点透明了。
　　“行了行了，祖宗。”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花架往阴处挪了挪，“你们一盆盆的，怎么比楼下广场舞阿姨还难伺候。”
　　“那是因为你昨晚浇水又浇多了。”角落里的龟背竹慢悠悠开口，声音苍老得像在念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干透浇透，干透浇透……现在的年轻人啊。”
　　“龟背竹大爷，您能少说两句吗？我刚醒，头疼。”
　　“哼。”龟背竹转过硕大的叶片，不搭理她了。
　　林小棠拿起喷壶，开始给店里三十多盆植物挨个浇水。走过绿萝架子时，一根藤条突然伸出来绊了她一下。
　　“绿萝！你故意的吧？”
　　绿萝的叶子抖了抖，假装无辜：“啊呀，不好意思呢。不过你上次剪错的那根藤，到现在还没长回来呢。三个月了，你知道我有多难看吗？隔壁吊兰都嘲笑我。”
　　“我那天不是手抖了吗——”
　　“手抖？你手抖怎么不往自己头发上剪？”
　　吊兰在架子上缩成一团，小声嘀咕：“我……我没嘲笑它……我什么都没说……”
　　店里吵成一锅粥。多肉群集体翻白眼，向日葵冲着晨光傻乐，常春藤长长叹了口气：“唉，这就是生活啊。”
　　林小棠叹着气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昨天剩的苏打饼干，干巴巴地啃了两口。视线落在门口玻璃上贴着的那张纸上。
　　“涨租通知。下月起，租金上浮百分之二十。请于月底前确认续租。——老周。”
　　她揉了揉太阳穴。三年前外婆去世，她接手这家花店的时候，租金还没这么高。现在老巷成了网红打卡地，连带着房东也动了心思。
　　“完了完了，要露宿街头了。”多肉群里传来哀嚎，“露宿街头谁给我们遮太阳啊！”
　　“慌什么。”龟背竹慢吞吞地说，“急什么，该来的会来。”
　　“您倒是乐观。”
　　“我活了八十年，什么没见过。”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王姐拎着两杯豆浆探进头来。隔壁便利店老板娘五十出头，烫着小卷发，耳报神界扛把子。
　　“小棠，又啃饼干呢？给你带了豆浆，趁热喝。”
　　“王姐，您是我亲姐。”
　　“少来这套。”王姐把豆浆搁在柜台上，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有？巷尾老赵那个旧仓库租出去了，来了个姑娘，专门修旧书的。长得可清秀了，就是怪安静的，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林小棠吸了口豆浆：“修书的？在老赵那儿？”
　　“嗯，上个月搬来的，姓江。老赵说手艺好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你跟她说一句她能愣半天才回你一个字。”王姐摇摇头，“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是内向还是有什么毛病。”
　　“人家可能就是安静。”
　　“安静？那叫孤僻。”王姐大手一挥，“行了，我回去了，店里没人看着呢。”
　　王姐走后，林小棠蹲下来收拾角落的杂物堆。纸箱、旧花盆、过期的营养液瓶子，乱七八糟堆了大半年没动过。她一件件往外清，手伸到最里面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盆薄荷。
　　歪歪斜斜地卡在两个空花盆中间，叶子萎黄，茎秆细得像火柴棍，泥土干裂。是上周被一个客人退回来的，说买去表白，对方没收，花不要了。她随手塞在这里，忘了浇水。
　　“啧。”林小棠把它捧出来，手指碰了碰干枯的叶片，“你也是够惨的，被买走又被退回来，比我还惨。”
　　薄荷的叶子微微颤了颤。
　　一道极弱的声音钻进耳朵，像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把我……放到窗边……”
　　林小棠手一顿。店里所有的植物都安静了一瞬。
　　多肉小声说：“它开口了？”
　　绿萝罕见地没说话。
　　林小棠低头看着掌心里这盆奄奄一息的薄荷，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端到窗边，放在上午能接散光、下午又不至于暴晒的位置。
　　“能撑过去就撑吧。”她给它浇了点水，叹了口气，“撑不过去……我也没办法。”
　　薄荷没有再出声。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最近温柔了。”龟背竹慢悠悠地说，“以前你早就把它扔了。”
　　“我烦着呢，别跟我说话。”
　　她回到柜台后坐下，翻开账本开始算这个月的流水。植物们恢复了叽叽喳喳，多肉在讨论要不要集体抗议换位置，绿萝在翻旧账说林小棠去年剪秃过它一次，向日葵在数今天晒到了几缕阳光，吊兰在担心下午会不会下雨。
　　林小棠翻着账本，手停了好几次。她总忍不住往窗边看。那盆薄荷安安静静地待在新位置上，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喂。”她低声问，“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算了。”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日光一寸寸移过地板。多肉还在骂骂咧咧，龟背竹在打盹，绿萝在策划新一轮的藤条越狱，吊兰在数云彩。巷口传来王姐跟人聊天的笑声，隔壁面馆的陈姨开始熬骨头汤，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林小棠给窗边的薄荷又浇了一点水，顺手把枯掉的叶子摘了摘。
　　“明天要是还活着，”她说，“就给你换个盆。”
　　薄荷没说话。但林小棠觉得它的叶子好像比刚才绿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只是阳光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