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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三版 指南改到第 ...
陈牧对第一张试读页的评价是,看着挺好,但是没看完。
顾时砚把这句话原样转给苏昭。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过去三个问号,又问他在哪一段停下来的。
“第三段。”
“为什么?”
“他说前面都是他已经知道的。”
苏昭翻开自己的样张。第三段讲借用活动教室,先写了为什么要提前规划,再写要注意什么,最后才提到去哪里申请。她读完一遍,忽然明白过来,把最后两句话剪到开头。
这一次,陈牧看完了。
“他说这回能找到门了。”顾时砚回复。
苏昭靠着椅背笑了好一会儿。她原来担心别人挑刺,现在却发现,比起一句客气的“很好”,这种不怎么留情面的没看完,反而更有用。
林知夏也提了意见。
她拿着样张坐在苏昭桌边,一边擦护手霜,一边指出校园地图上的箭头压住了楼名。乔安嫌图片上字太多,周遥则在一处说明下画了线,说这里像在对迷路的新生发脾气。
苏昭低头一看,自己写的是“请务必认真核对,不要再反复跑错”。
“很凶?”
“有点。”周遥说,“像迷路的人故意给你添麻烦。”
苏昭想起报到那天那个自信指路的自己,默默将整句话删掉,换成“出发前可再确认一次”。
第二版就这么改出来了。
往后几天,所有问题仿佛排着队,等他们刚保存文件,就从门缝里伸进一只手。
图片太暗,办公室名称少了两个字,食堂的一个窗口临时换了营业安排,体育馆那页的路线从侧门画过去,偏偏赶上侧门维修。苏昭抱着本子跑了一趟,又将那一段改成从正门进入。
顾时砚不让大家继续用“最终版”命名,说谁保存到本地以后都觉得自己的才是最后一个。文件夹里开始有了日期与序号,旧版本另外放,不再凭感觉猜哪份该删。
吴远问以后是不是改个标点也得登记。
“不用。”顾时砚说,“但改完发给大家的那一份,至少得说清楚是哪一份。”
他从两个文件里调出同一页,区别只有一个门牌号。吴远看过,没再开玩笑,当场把自己电脑里那份没注明日期的改了名字。
到第八版,许清秋组织了一次小范围试读。
没有投影汇报,也不评哪一组做得最好,只请几个没参加编写的人坐下来,用十分钟找出自己关心的内容。苏昭在旁边记录,头一次看见自己的文字到了别人手里,会被怎样读。
有个女生翻过三页,找到了图书馆,却没找到想问的问题;一个男生始终在找器材借用,还把页面角落的一张装饰照片当成入口。顾时砚跟她对视一眼,低头在纸上画了个叉。
那照片是他自己挑的。
苏昭原以为他会舍不得,收工时却发现照片已经被撤下来了,那个位置换成了小目录。
“你不是说这张光挺好吗?”
“是挺好。”
“就不要了?”
“放在这儿让人找错。”
他说得平常,苏昭看着空出来的位置,也将自己很喜欢的一小段题记划掉了。两个人没有互相劝说,倒像各自退了一步,桌子中间忽然多出一点地方。
周四还有一轮核稿,时间刚好跟机器人队的开放练习撞上。
苏昭收到消息时,已经跟程霏约好在楼下见。她把课表翻出来看了两遍,手停在回复框里,先打了“我晚点来”,想想不对,又删掉。
她不知道晚到几点才算合适,也不想人到了那边,心里还一直惦记另一件事。
最后发的是:【今晚我有别的安排。我负责的文字明天午休前核完,可以吗?】
许清秋很快回复可以,让她别同时接太多。顾时砚晚一点看到,也回了消息,说图片可以先核,他们不必全都凑在同一个晚上。
苏昭盯着屏幕,反倒觉得自己前面那两遍课表白翻了。
她背上包,准时去见程霏。
练习室里有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几张工作台上铺着垫子,小车沿着画好的路线走,偶尔偏出去,被人追着捡回来。程霏指着自己的小车,郑重宣布它今天已经有进步,至少不往自己鞋上撞了。
“因为你站远了?”苏昭问。
“你能不能晚一点揭穿?”
两人笑着蹲下,重新检查刚才没固定好的部分。负责带新人的同学过来看了一眼,先问她们试过什么,没有直接把成品塞给她们。苏昭将自己记过的几次现象说完,等对方点头,才继续往下找。
那天她们最终也没把小车调得十分顺。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车在转弯处轻轻撞了一下挡板,又被程霏抱回来。苏昭给它拍了张照片,准备回去记下今天改过的地方。
回到寝室,顾时砚发来的新样张已经在群里。
她看了一遍,没发现文字被改过,倒看见他在一处颜色旁留了问题,等她明天再确认。苏昭顺手回了句谢谢,对话停了片刻,他又问她晚上那边怎样。
【车还是撞墙。】
发完,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像一个情绪不稳定的驾驶员,又补了一句:【小车。练习用的。】
顾时砚回得很快:【我知道,你带去的本子上画过。】
苏昭低头看桌角。蓝色笔记本就在那里,边上被蹭得有一点白。她不知道他是哪次看见的,也没想到他会记住。
【你会修吗?】她开玩笑问。
【没学过。】
【好吧。数学系也有不能承包的业务。】
【很多。】
她笑了一下,把那张撞在挡板边的小车照片发过去,原本只是想让他看看现场有多笨。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说拍得像车先停了下来,人在旁边生气。
苏昭重新点开,发现程霏的鞋尖果然朝着车,自己那只手还按着额头。明明是张用来记录问题的照片,忽然又多出一点好笑的意思。
她将这一条转给程霏,对面立刻回复:“让评论的人来试试。”
苏昭把手机扣在桌上笑,笑完才打开自己的记录本,把那个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写进去。
另一边的样稿还等着她明天看。
两件事都没做完,却都可以往下做。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少陪别人改一晚材料,就觉得自己应当解释更多。
真正的争执发生在第十一版。
苏昭写了一个很短的问答:刚入学觉得专业不适合自己怎么办。前面是可以咨询的老师与途径,后面她添了几句自己的想法,觉得先去听几节课、看看不同方向,并不意味着必须马上接受或者否定现在。
顾时砚看到最后一行,停下来。
“这个删掉吧。”
苏昭转头:“哪句?”
“‘只要认真走下去,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
她本来还算轻松,听见那一句被单独拎出来,神情忽然不太自在。
“太长?”
“不是。前面写得都具体,这句像一个保证。”
“谁会把这当保证?”
“也不是谁都会觉得它是在安慰。”
顾时砚说完才发现苏昭的笔已经放下。她看着屏幕,隔了一会儿,说那就整段删掉,原本也不是必须有。
他没有动。
“我不是说整段。”
“你不觉得它主观吗?”
“个人经验可以主观。但放在同一页上,最好让人知道哪些是办事信息,哪些只是一个人的想法。”
苏昭没有马上接话。
旁边打印机还在工作,纸一张张吐出来,声音规律得让她心烦。她当然明白顾时砚说的是什么,只是那段话写出来的时候,她多少也在给自己打气。他将最后一句划掉,像顺手抽走了一小块她才放稳的东西。
她不太愿意承认这个原因。
于是只说:“那怎么放?”
顾时砚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自己看完整个版面。他没有替她改那段经历,只把前后两个区域分开,先写清可以核实的信息,下面留一个较小的框,标上“编写者的话”。
苏昭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她将那句漂亮而笼统的“总会找到”删掉,改成了:“我现在也还没有答案,但已经想去多试几种办法。”
改完,她自己先松了一点。
这才像她能说的话。
“这样呢?”
顾时砚看过,点头:“可以。”
苏昭没好气地笑了一下:“你批准了?”
他听出她的语气,停了一会儿,把鼠标推回来。
“不是批准。你写的,由你定。”
“那你刚才还要我删。”
“我提意见。刚才没说清楚。”
他说得认真,苏昭心里剩下的那点不痛快,也慢慢散了。她将新的一行保存好,没有再把自己的委屈安到他头上。
“我刚才也急了。”她说。
顾时砚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那段话,没问她为什么会急。
这比被追问更让人容易继续坐在一起。
周五傍晚,负责老师把最后一轮意见返回来,只剩两个版面需要调整。印刷时间已经约好,许清秋请有空的人一起做最后检查,事先说清活动中心十一点关门,没做完的各自带回去,谁也别等被锁在楼里才想起来回寝。
苏昭带了两支笔、一只水杯,和半袋晚饭后还没吃完的咸饼干。
顾时砚比她先到,电脑旁放着一盒已经吃完的饭。他看见她将饼干放上桌,问是不是没吃晚饭。
“吃了。这是备用。”
“留得挺多。”
“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次用完储备。”
顾时砚笑了,没再动那半袋饼干。
八点多,屋里还热闹,核信息的、校字的、修图片的围了两张桌。九点以后,先做完的人陆续离开,苏昭和顾时砚也做完了大半,只剩几处对不上页码。
她把纸散开,越看越困惑:“这里为什么少一页?”
顾时砚接过去翻,几分钟后,从打印机旁找到一张夹在别人材料里的样稿。
苏昭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都开始怀疑二十四减一不是二十三了。”
“先别怀疑数学。”
“那怀疑什么?”
“这台打印机旁边应该再放个托盘。”
她撑着额头笑,笑完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抬头看见顾时砚也在摘眼镜,鼻梁两侧留下很浅的红印。他按了一下,又将眼镜戴回去,没比她轻松多少。
“歇五分钟?”她问。
“好。”
他们一起去了走廊。
窗子开着,夜风比屋里凉。远处球场上还有人,打球声隔着树传过来,只剩一声一声空空的响。苏昭靠着窗边喝水,顾时砚站在另一侧,望着楼下那条还亮着灯的小路。
“你平时这么晚还在看书?”她问。
“不一定。”
“陈牧说你们寝室关灯以后,还能从你床头看见一点光。”
“他电脑也亮。”
“你们互相监督?”
“他打游戏,比我容易被看见。”
苏昭低头笑起来。她原来总觉得他跟男生寝室那种乱糟糟的生活隔得很远,如今听他这么说,忽然能想见他坐在床边,被陈牧一句话惹烦,又懒得跟人争的样子。
楼里有人喊了一声,提醒还剩一小时。两个人回到座位,重新各拿一半样稿。
陆衡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找落在屋里的读卡器。他把抽屉打开,看见顾时砚只穿一件浅衬衫,随口说:“你不是南方出生的吗,倒不怕冷。”
顾时砚抬头:“屋里还好。”
“我记得你刚来填登记,出生地挺远。”陆衡找到了东西,抬手晃一下,“我先走,别弄太晚。”
门合上,苏昭仍在看那一页地图。
过了片刻,她问:“你在南方出生的?”
“嗯,外婆那边。”
她点点头,顺手把这条新知道的小事放进了对顾时砚的印象里。就在这一刻,秦悦发来消息,说一处时间少写了星期几。苏昭低头去核,话题便停在那里,没有人再往下解释各自的成长经过。
十点四十分,他们收好纸张,确认关机,跟值班的同学一起离开。
楼门外有一点冷。顾时砚将背包里的薄外套穿上,苏昭看他拉拉链,笑他刚才还说不冷。
“说的是屋里。”
“行,严谨。”
走到分岔处,两人约好回寝后各自再看一遍,发现错处标到同一份清单里,不能同时直接改。苏昭挥手,顾时砚也抬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回到四〇四,林知夏已经洗漱好,问她还要工作多久。
“最后看一遍。”
“你的最后一遍有时很长。”
苏昭没能反驳,只答应把灯调暗,不吵她们睡觉。她洗完澡坐下来,头发还半湿,打开电脑,顾时砚的消息已经进来了。
【我这边开始看。你别急。】
她回了个好,将水杯放在手边。
寝室渐渐安静。乔安翻了两次身,周遥床头的灯先熄了,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过一会儿连那点声音也没有了。
苏昭从第一页看到第十二页,发现一个字重复,把问题标出来。几分钟后,对话框里出现顾时砚发来的新图,已经改好,却没有把她没核完的部分冒充成最后确认。
第十二版。
又一处小标题与目录不一致,修完,保存。
第十三版。
苏昭看着那个十三,忽然有点想笑。高中时她做过不少东西,交上去就结束,少有这样一份文稿,改到能记得每个段落最早是什么样子。
她发消息问他会不会看吐了。
隔了一会儿,顾时砚回:【目前还能看。】
苏昭笑出一点声音,立刻捂住嘴,看了眼上铺。林知夏没醒。她趴低一点,打字说他的耐心值得写进简介。
顾时砚回:【别。以后所有校对都找我。】
她这才知道,他也会怕这种事。
时间过了一点。苏昭核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编写名单上,一行行对照过字。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顾时砚在图片与版式那一栏,其他人的工作也都写着,没有把谁藏进一句笼统的“感谢支持”里。
她从头又数了一遍人数。
【齐了。】她发过去。
顾时砚很快回复:【那今天到这里。明早清醒了再看最后一遍,再交老师。】
苏昭刚想夸一句,总算听到正常人的建议,困意忽然涌上来。她将电脑合上,起身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弓着背,肩膀酸得厉害。
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
只有两个字,前面没有文件,后面也没跟任务。
苏昭站在昏暗的寝室里,手扶着椅背,慢慢把那条消息看完。她不记得他们以前有没有这样正式地结束过一次聊天。平时总是谁发“收到”,另一个人就停下,不用专门告诉彼此,今天真的要到这里了。
她回了同样两个字,才把手机放进床边。
窗外没有月亮,风把窗帘吹起一点。那本还没印出来的册子躺在电脑里,和另外一个人电脑中的那份一样,停在第十三版。
苏昭闭上眼。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觉得那些改掉的句子和花掉的时间全是白费。
晋江纯新人研究生一枚,读研之余兼职写故事,生活费有点不够花,漂亮衣服又想买好多好多,求支持、求收藏,让我一边跟论文较劲,一边攒点新衣服基金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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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十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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