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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宣传册立项 一本校园指 ...

  •   裴予说的校园生活指南,比苏昭想象中薄。

      周一晚上,许清秋把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放在桌上,说先做二十四页,一百二十本,给愿意试读的同学看看。有用就继续改,没用也别为了好看,硬摆在活动中心门口充门面。

      “所以不是招生简章?”吴远问。

      “不是。也不代表教务处发通知。”许清秋将样本展开,“就是一本学生做给学生看的小册子。谁能在里面找到一件自己真想知道的事,这本就算没白做。”

      苏昭把那张纸拿过来。纸上画了几个方框,校园地图、办事地点、生活问答,各占一块。她翻到背面,空白处写着体验版三个字,忽然有了点兴趣。

      “地图能重画吗?”

      “你想怎么画?”

      “别光画楼顶。人站地上,看不见那个楼顶。”

      旁边有两个人笑了,顾时砚没笑。他把自己的地图翻出来,指了指行政楼后面的分岔处:“这里确实不清楚。两栋楼的标注挤在一起。”

      “受害者认证。”苏昭说。

      这回他笑了。

      许清秋把那个位置圈上,叫他们先试做两页。苏昭负责路线和文字,顾时砚管图片与排版,其他人分别去核实食堂、体育馆和办事窗口。第一次任务不大,却从头到尾都得自己走一遍,不能把去年学长留的资料原样贴上去。

      “开放时间写核实日期。临时改过的,提醒读者再看当期通知。”许清秋交代,“别上来就许诺,照着我们这本走肯定不会出错。”

      苏昭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她报到日那一下,许诺得够响亮了。

      散会时,裴予过来问她课多不多。苏昭报了两个有空的下午,说可以先做地图,生活问答要再想想。裴予点头,把负责老师的意见转给她,没因为她答应了一项,就自动将剩下的全塞过来。

      顾时砚留在桌边收设备。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他抬头问:“星期三下午,你方便吗?”

      苏昭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课表,却故意又翻开手机看。

      “方便。你呢?”

      “没课。”

      “那两点,行政楼前?”

      “好。”

      这一声答应落得很轻。苏昭把时间写进本子,旁边空了一小格,没有再添任何解释。

      星期三,她提前到了一会儿。

      行政楼前的迎新棚早拆了,报名那天挤得走不动人的路,如今宽得让人认不出来。喷泉没有开,池底落着几片叶子,灰色的水泥边沿晒得温热。

      顾时砚过来时,手上拿着相机,肩带绕过手腕。他没有先拍,站到她指的那条路口,回头看了两眼。

      “当时你站这里?”

      “差不多。我爸和行李在那边。”

      “难怪。”

      “难怪什么?”

      “从这个角度,文学院那块牌子正好被树挡着。”

      苏昭看过去,果然只露出最后一个“院”字。她顿时觉得自己那场导航事故,也不全是脑子不够用。

      “但我应该说不确定。”她补了一句。

      顾时砚把镜头盖取下来:“那我们把不确定的地方标清楚。”

      他没有趁机再开一次玩笑。苏昭反倒站在原地,心里升起很小的一点踏实,像那天没指对的路,终于有机会沿着纸重新走对。

      两个人先照人行方向拍了三个路口,再各自走一遍。苏昭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会走,不代表第一次来的人看完说明也会。她把“沿主路向西”划掉,改成了“背对喷泉,走右边有台阶的路”。

      顾时砚站在旁边看,问带轮子的行李怎么走。

      她笔尖停了一下。

      “旁边有缓坡。”

      “照片里看不见。”

      “那再拍一张。”

      顾时砚绕过去蹲下。风将苏昭手里的地图吹起来,她拿本子压住,等他拍完,顺手把遮住标牌的一枝低垂树叶轻轻拨开。

      他从取景框后抬头:“不用你一直举着。”

      “就一张。”

      “可下次有人来,树叶还在。”

      苏昭愣了愣,放开手,笑出来:“差点为了好看,给人修了一条不存在的路。”

      最后他们保留了有树叶的照片,在旁边加一张标牌的近景。苏昭在草稿上圈了一小块,说以后还能请几位没来过这栋楼的人试着找找,自己觉得清楚不算数。

      顾时砚同意。

      两个小时过去,他们只走了四个点,脚有点酸,苏昭却没有觉得白跑。每到一处,就能发现一件坐在教室里想不到的小事:门不是从正面进,周末有另一条入口,玻璃上某张告示已经被新通知盖住了半行。

      她原先写好的两页文字,被划得几乎没地方落笔。

      顾时砚看了一眼:“晚上重新排。”

      “你嫌我改太多?”

      “不是。纸没地方写了。”

      苏昭索性翻到背面,继续记。

      他们去学生服务窗口核对地点时,正赶上一位新生拿着申请单来回找人。那女生已经跑过两栋楼,站在玻璃门边看指示牌,眼睛都有点发红。苏昭想告诉她自己查到的路线,又怕说错,先请值班老师确认了一遍,才带她走到转角。

      回来以后,她把“材料交到三楼”这句话删掉,补上办公室全称、门牌,以及先在哪里确认接收人。

      顾时砚看着她一笔一笔写完,没有催。

      “你刚才是不是很想直接领她去?”他问。

      “想。但我上次那么领你,你就去了文学院。”

      “那次是指,不是领。”

      “这你也得分?”

      “领的话,你会跟我一起到。”

      苏昭抬头看他。顾时砚说得平常,像只是补上半句事实。她却忽然想起报到那天,自己确实没有多走那几步。

      “那你会少绕一次?”

      “也可能两个人一起绕。”

      她没忍住,靠着栏杆笑了半天。

      晚上的对接仍在活动中心,门口贴了闭楼时间。顾时砚先把插线接好,再把拍回来的照片逐张编号。苏昭坐在旁边改文字,看他移动画框、调整行距,同一段挤巴巴的说明慢慢有了能让人读下去的样子。

      “这页能再多放两句吗?”她问。

      “哪两句?”

      苏昭念给他听,是她自己踩过的一个小坑。顾时砚让她试着放进去,又将显示比例调到纸张大小,推到她面前。

      字小得像蚂蚁。

      她安静了两秒,自己删掉一句。

      “你故意让我看?”

      “比我说放不下容易理解。”

      “你这个人……”

      她本想说真会省话,想想也有道理,将另外一句压短,只留下真正有用的部分。

      做完这一页,他们开始看生活问答。有人交来的内容是三段极整齐的口号,写努力、坚持、成长,却没写哪间楼开到几点。苏昭看着头疼,打算全部退回,顾时砚却在最后一段里找到了一句具体经历。

      “这个可以留。”他指给她看,“他第一次借器材,漏带了证件。”

      苏昭重新读了一遍,点头。

      “那问他愿不愿意讲完整。”

      顾时砚应了一声。键盘声停下来时,隔壁教室有个女生在练主持,同一句开场说了三遍,越说越像广播腔。苏昭忽然想起军训那篇稿,打开自己的文件夹。

      《扛水的人》。

      文件仍在最上面,没有改名。

      “之前说每个板块前面可以放一小段校园故事,对吧?”她问。

      “嗯。”

      “我想问问这篇能不能节选。不长,比喊口号好。”

      顾时砚看见标题,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苏昭没注意,已经把文件打开。白底黑字里,她掌上的四道压痕还在。伤口早就好了,那个数却被留在纸上,仿佛比皮肤更擅长保存。

      “但我不知道作者是谁。”她说,“广播站那边只写了宣传组供稿。要不请陆衡学长帮忙问问?”

      顾时砚安静了一会儿。

      “不用问他。”

      苏昭抬头。

      “这篇是我写的。”

      屏幕里那篇很短的文章,一下变得像第一次见。

      苏昭不是没猜过。创可贴、相机、那天他低头看的片刻,拼在一起,都像某种证据。可猜是一回事,顾时砚就坐在她旁边,将答案这么平常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了他两秒,慢慢问:“你怎么一直没说?”

      顾时砚似乎也被问住了。

      “没想到要专门说。”

      他没有否认自己记得,也没有把写她这件事推给陆衡或集体任务。只是打开原来的文件夹,找到九月八日那一份草稿,调出给她看。

      第一页开头,比广播版多了一句话。

      她把纸箱放稳以后,才翻过手,看了看那道破口。

      苏昭盯着那行字。

      “后来怎么删了?”

      “陆衡学长说,写伤口得再问问你。而且……”

      “而且什么?”

      顾时砚看着屏幕,声音低了一点:“不想让大家盯着那个伤口看。”

      屋外有人拖着一把椅子过去,脚轮轻轻响了几下。苏昭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虎口只剩一点极浅的颜色,不仔细找已经看不出来。

      那天他递过创可贴,她一直以为,事情在那里就结束了。

      原来他还坐在那张桌前,又把她想过一次。

      “为什么没有你的名字?”她问。

      “当时统一以宣传组的名义供稿。”

      “你们内部有?”

      “有登记。”

      苏昭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往上翻了翻。

      “你写我会累那段,我挺喜欢的。”

      顾时砚转过头。

      她没看他,用指腹慢慢按住纸页投在桌上的一小块光,像在确认那段话究竟落在哪儿。

      “以前别人看我搬东西,就觉得我还行。再来一箱也行,再跑一次也行。其实有时候,我站起来,只是因为离得近。”

      “你那天停下来喝了水。”他说。

      “你看到了?”

      “嗯。”

      “那你怎么不写我偷懒?”

      顾时砚皱了下眉:“喝水为什么叫偷懒?”

      苏昭本来只是试探着开玩笑。他答得太快,她忽然笑不出来,胸口那点一直没找到地方说的委屈,像被一句不经意的话推开了一条缝。

      她很快把目光转回屏幕,没让那条缝继续变大。

      “那放进去的话,作者要写你。”

      顾时砚刚想开口,苏昭先指了指正在做的那一页。

      “你刚才还说,内容是谁提供的,得记清楚。写别人的名字是尊重,写你自己的怎么就不必了?”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终于点头。

      “好。你不介意里面写你?”

      “军训已经听过一遍了。”苏昭顿了顿,“不过别配那张纸箱挡着脸的。放张大家一起搬的,我又没把全连的水包了。”

      “有合适的。”

      他说完,切回图片库去找。苏昭坐在旁边看,忽然发现许多照片里都有自己没注意过的人:田学姐核清单,秦悦推着车转弯,陆衡搬倒在一边的遮阳架。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张就很好。

      顾时砚把图片放进版面。

      小标题下面,他认真敲上三个字。

      顾时砚。

      苏昭看了一会儿,才把自己原先的稿件移到旁边。两个名字隔着一条细线,第一次留在同一份尚未做完的东西上。

      做完这一页,苏昭重新检查目录,忽然发现,他们从地图开始,一路加到现在,已经比许清秋分给他们的范围多出了两页。

      “怎么办?”她问。

      “先不排,发给学姐看。”

      顾时砚将新增的部分单独框出来,没有顺手把别人那几页挤掉。苏昭盯着最后一个小标题,手还停在键盘上,有一点舍不得。刚才觉得每一段都有用,真放进一本书,却像把东西装进行李箱:不能只因为自己喜欢,就让别人的都留在外面。

      她先拿出“我的军训经验”那一段。

      “这个其实可以放到电子附页里。”

      顾时砚看了一眼:“不是非要删你的。”

      “我知道。但这是我写的,我自己最清楚哪些不是一定要放。”

      她把那段剪切出来,另存到待选内容。随后去看地图,发现两人刚拍的几个路口也并不全需要占一整页。她在纸上重新排位置,把容易混淆的两个入口并列,反倒比先前从左到右顺着排更清楚。

      顾时砚跟着改了一遍,调出新旧两页。

      苏昭盯着看,终于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没有白写。删了不少,可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更容易被看见了。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她指屏幕。

      “没有,军训时才开始。”

      “看着不像。”

      “慢慢试。”

      话说得简单,他的鼠标却停了一下,没把另一个窗口及时关上。苏昭看见旁边还有一页教程,讲的正是如何把图片与文字一起排好。她之前以为他低头切窗口是在检查别的工作,现在才明白,他也边做边查。

      “你居然也要搜?”

      顾时砚抬头,眼里有点无奈:“谁不用?”

      苏昭笑起来,说自己刚才差点以为他上高中就开始替人做书。顾时砚摇头,把两个版本缩放到同样大小,叫她不要急着选,先看哪一页更像他们想要的。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选了右边。

      “我也是。”他说。

      不是夸奖,也没有谁说服谁,两个判断碰巧落在了一处。苏昭却因为这句普通的一样,心情又好了些。

      许清秋的回复在这时候进来,同意试放校园故事,但提醒还得让负责老师看过范围与署名。她又问他们明天是否能拿出一张单页,让没参加制作的人试读。

      苏昭看了一眼顾时砚。

      “我拿回去给室友看?”

      “可以。我也找陈牧。”

      “他会认真看吗?”

      “告诉他不要客气。”

      苏昭想到陈牧讲话的样子,笑着替这本尚未印出来的小册子担心了一下。他们打印了两张,苏昭自己拿了一张,又站在门口照着说明往楼梯看。

      白天这里光亮,走起来没觉得什么。夜里从活动中心出门,左边的指示牌却被侧门那一片反光晃得看不清。

      她回到桌边,在地图底下添上了一行字。

      “怎么又改?”顾时砚问。

      “晚上来的人也得能看懂。”

      他起身到门口看过,回来以后没多说什么,只将那行补充移到更醒目的位置。

      苏昭托着下巴看他排完,终于把本子合起来。这一本薄薄的东西,忽然不像替老师赶的一份任务了。她开始真的想知道,有人拿着它走进学校,会不会少一点她报到那天那样自信又茫然的时刻。

      九点半,他们收电脑离开。那晚没有下雨,也没有错过末班车,不需要谁替谁找一个特殊的理由。走到宿舍区的岔口,顾时砚往右,苏昭往左,照常说了再见。

      苏昭回去以后,重新打开那篇广播稿。

      每句话她几乎都认得,却仍然从头看完了。

      乔安问她是不是又在改指南,她应了一声,过会儿才小声纠正:“不是,在看别的。”

      “什么?”

      “一篇文章。”

      “好看?”

      苏昭没有立刻回答。

      电脑屏幕照亮她手背,已经愈合的虎口贴在键盘边上。隔了一个多月,那片早被扔掉的创可贴,像终于有了一个没有讲完的下文。

      她把鼠标停在文件名上,慢慢添了三个字。

      《扛水的人——顾时砚》。

      这次,她终于知道自己想保存的是谁写下来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宣传册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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