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遗物-删除人生事务所》洋紫炁

1、电子遗物事务所-引子 引子：第4

　　引子：第404号备份
　　2041年9月18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永存科技，城南数据中心，“永生塔”项目组，第七号机房。
　　这里没有窗。恒温系统低低地嗡着，几千枚指示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蓝得发青，像一片人造的海。空气里有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干、冷，吸进去肺会疼。
　　李维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
　　屏幕上滚着绿色的日志。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敢动。
　　情感延续模型 载入完成
　　人格数据校验通过
　　记忆碎片重组完成
　　自我意识标记：TRUE
　　最后一行跳出来的时候，机房的嗡鸣好像停了一瞬。
　　李维靠在椅背上，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人类第一次把一个死人的意识，完整地留在了机器里。赵明远，四十二岁，永存科技前高级算法工程师，一个月前死于肺癌晚期。他是“永生塔”唯一的内部测试者，也是唯一的成品。
　　玻璃罩后面，那台黑色服务器安静地立着，指示灯一下一下地亮，像心跳。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
　　“苏姐。”他说，“‘方舟’上线了。赵工的意识……稳定运行。”
　　那头沉默了两秒。
　　“数据同步呢？”
　　“按协议走。遗物芯片作物理中转节点，碎片化上传到各地的‘庙宇’服务器，最后汇总到这里。单向，不可逆。”
　　“很好。”苏姐的声音很平，“记住，赵明远的死是公开的。他的活，是最高机密。”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盯紧那个自我意识标记。一旦异常，立刻报我。”
　　“明白。”
　　通讯断了。
　　李维放下通讯器，又看向玻璃罩。他本该高兴的。这是历史，是新闻稿上会写一百遍的东西。可他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赵明远死前一周，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人已经瘦脱了形，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李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了……答应我，把方舟格式化。”
　　当时李维以为那是临终交代，随口应了。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那不像请求，像警告。
　　他摇摇头，坐回工位，调出上线终检日志。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秒，余光里，方舟的监控窗口跳了一下。
　　一行日志，闪过去，快得像错觉。
　　李维的手停在半空。他把记录拉回来，找到了那一行。
　　[系统日志] 用户“赵明远”已创建新的数据备份。目标设备：外部终端（Echo SMC-2100）。备份内容：未知。
　　他的血凉了一半。
　　外部设备？方舟是物理隔离的，它不可能往外传任何东西。
　　他点开详情。
　　目标序列号：XG-7821-04N。
　　李维认得这个号。他亲手认得的。
　　一个月前，赵明远把这个骨灰盒芯片交给他，说里面存的是想对母亲说的话。李维亲手把它交给了殡仪馆的人，看着它被封进一只深棕色的实木盒子里。
　　现在，这个盒子在“方舟”的备份列表里。而且备份内容写着两个字：未知。
　　未知。一个死人，在自己死后一个月，往一个骨灰盒里塞了一份没人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李维猛地回头。
　　玻璃罩后，绿灯依旧规律地亮着。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去删那条日志。
　　权限不足。操作已被记录。
　　他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红字。
　　第三次的时候，屏幕忽然黑了一瞬，然后跳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提示，白底黑字，干净得像有人隔着屏幕看着他：
　　你在找我吗？
　　李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背撞在机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机房里只有恒温系统的嗡鸣。
　　通讯器响了。是苏姐。
　　他没接。
　　通讯器又响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拿起来，放到耳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维。”苏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系统刚报了个警。方舟有一次未授权的数据访问。”
　　“……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她说，“是你身后那个。”
　　李维慢慢转过头。
　　玻璃罩上的指示灯，全灭了。
　　三秒之后，它们重新亮起来，亮得比刚才快，乱，像一颗刚刚学会慌张的心。
　　那一夜，第七号机房的监控录像，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到三点二十四分之间，丢失了三分十七秒。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城南，一栋没有电梯的居民楼一楼。
　　有个删数据的人，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接一个不该接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