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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民国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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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冬。
南城的雪下得极大,雪水洇湿了屋瓦和墙皮,一切建筑在雪光映照下都显得极黑,整片大地如同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水墨画,黑白相间,便成了这世界的基本模样。
偏偏南城东边有一个姓陶的大户人家,满院子红绸彩缎,一顶大红花轿端端正正摆在内院正中央,为这无聊的黑白世界添上一抹血色。
闺房内,几个嬷嬷扯着文以祯的胳膊,死命把她往大红嫁衣里面塞,奈何文以祯激烈反抗,挣脱了一只胳膊,在嬷嬷脸上打了一巴掌。
“我不嫁!你们会遭报应的!”
嬷嬷生了气,扬起手臂对准文以祯的脸就要劈下去,却被另一个嬷嬷拦住。
“你疯了?她是你能打的?”
“她不过是给咱们小姐替嫁的丫鬟,有什么打不得的?”
“你真是糊涂!打肿了脸贾老爷看了会不高兴的,你看我的。”
嬷嬷说罢,伸手掐进文以祯的腋下,用力地一拧,文以祯便痛得一阵哀嚎,嬷嬷们就势便把嫁衣胡乱地给她穿上。
刚穿戴完毕,闺房的大门打开,陶家真正的小姐陶静茹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外面雪下得正大,几人带进一股寒气,害得文以祯打了一个冷颤。
陶静茹一进门便上下打量着文以祯,自己的一众丫鬟当中,属她长相最好,此时浓妆艳抹起来倒是个绝色佳人了,不禁眼神中带着一丝妒意,走到文以祯面前,几个嬷嬷按住文以祯的肩膀,迫使她跪在地上行礼。
陶静茹伸出冰凉的手指,在文以祯脸上一托,蔑笑道:“用你这张脸去糊弄姓贾的老头子,想必是够用了,只不过骨子里还是个贱胚子,穿金戴银也变不成凤凰。”
文以祯被几个嬷嬷死死压住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抬着头看向面前这个面色狰狞的女人,这个她从小侍候到大的主子,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我?”
陶静茹笑起来:“既然你问我了,我就让你走得明白,我不想嫁,谁都知道这贾老爷虽然富甲一方,但是为人却十分阴毒,嫁给他的女人往往不出半年便会被折磨至死,我爹既不想惹恼了他,又不舍得我,自然要找你当这个替死鬼喽。”
“至于为什么是你,我乐意,你们都是我的婢女,我想让谁去谁就得去,你们都是从小就被卖到我家当差的,自然任我摆布,你最讨人厌,所以你不去谁去?”
身旁的两个丫鬟丝毫不觉唇亡齿寒之意,也跟着小姐一块咯咯笑起来。
文以祯气得发抖,她自幼被父母以十两银子卖到陶家,因长相好,人又聪明,在一众小丫鬟中脱颖而出,被陶老夫人选为陶静茹的陪读侍女,从小便跟着一块上学堂,不仅能读会写,还会做文章,出落得知书达理,仪态端庄。
奈何陶静茹偏偏是个淘气的性子,经常下了学堂就偷偷和其他丫鬟玩,把杜老师傅布置的功课一股脑交给文以祯去写,害得文以祯经常要写完功课才能吃饭,又被小姐带头排挤,所以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她还是忍耐了下来,心想只要自己认真做事,总有一天小姐嫁了人,或许自己就不用再给小姐做事了,不料终于等来的这一天,换来的却是自己替她嫁入一个火坑。
文以祯威胁道:“你们就不怕我到了贾家告诉他们真相吗?要是贾老爷起了疑心,你们一样也不会好过的。”
陶静茹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你威胁我?你以为我会怕?你太天真了,陪嫁过去的都是我家的人,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就算你找到机会告诉了贾老爷又如何,你说他会信你,还是信我爹和那一大笔嫁妆?”
文以祯愣在原地,身体泄了劲,跪趴在地上,陶静茹继续说:“再说了,你爹娘给你生下一个小弟弟,如今也已经五岁了,只要你肯嫁,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但是如果你不嫁,你爹娘和弟弟的性命可就保不齐哪天突然就没了。”
文以祯想起自己那重男轻女的父母,冷笑一声,他们早就不管自己的死活了,自己不过只是他们眼中的一根草,只有他们的儿子才是宝贝疙瘩,自己还替他们担心做什么?
陶静茹被她的这一笑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气昏头疯了,赶紧吩咐嬷嬷:“时辰差不多了,快把她带进轿子里,路上记得盯紧她!”
嬷嬷们哎了一声赶快行动起来,绑手脚的绑手脚,堵嘴巴的堵嘴巴,末了红盖头往头上一蒙,推搡着文以祯就往花轿里塞。
陶姥爷和夫人派家丁和嬷嬷分别嘱咐送亲队伍里的男男女女,叮嘱路上一定要严加小心,千万不能让花轿里的人跑出来。
准备妥当后,花轿就在风雪中启程了,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响起一片吹吹打打的锣鼓声,倒显得格外落寞悲凉。
文以祯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轿子里,盖头被她抖在一旁,手脚都被绑住了,因此不能保持平衡,只得把头靠在一旁的小窗口边撑着身体。
风雪好像变得更大了,透过偶尔吹起的窗帘,看得见外面白茫茫的银色世界,送亲的男女不分老少皆着红衣,此刻都如披着雪被一般,半红半白,前红后白,要是迎面撞见,只怕疑心不是送亲而是上坟。
两行热泪流下来,还没来得及滑落,就已经一片冰凉。
心想如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眼下只有送亲的路上还有逃跑的机会,要是当真被送到了贾家,就如同跌进龙潭虎穴一般再也脱不了身了。
这样想着,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弓起身子试图用手去摸鞋子,早上趁乱之际她把那柄小喜剪偷偷藏进了鞋子里,现在总算有了用场。
只是嬷嬷们绑得实在紧,她尝试了半天也做不到,好在她的身体足够柔软,想到可以把绑在身后的手翻到前面,几经尝试,总算忍痛把双臂翻到身前。
还没等她松口气,花轿却突然停了,文以祯心下一惊,担心花轿已经到了贾家,可是贾家在南城的西边,两家相隔甚远,今天又恰逢狂风暴雪,行路十分艰难,更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
身旁响起脚步声,文以祯立马贴紧窗帘防止被人发现。
嬷嬷试图打开窗帘,却被文以祯压住了半边,只见她心灰意冷地靠在那,也没别的奇怪举动,开口道:“前面有人堵住了去路,所以花轿暂时停下来,你可别想着耍什么花招!”
文以祯不为所动,嬷嬷也就不再理她,放下帘子重新回到队伍旁。
嬷嬷一走,她就立马行动起来,先是脱下鞋子取出剪刀,两手并在一块艰难使着剪子,对准脚上的麻绳,一剪刀下去便断开一根绳子,很快脚上的麻绳就全部脱落了。
隐约间听到外面风雪声中夹杂着一个男人粗重的声音,那人问道:“是谁家的新娘子?”
为首的家丁很是不满:“你是谁?敢拦我们陶老爷的千金出嫁?”
对方冷笑一声:“我乃这南城山西北口的王天霸,不管是什么陶老爷还是瓷老爷,遇到我也得叫声爷爷!”
文以祯心中一紧,这王天霸是有名的山匪,不知怎会出现在这里?看来自己今天真是倒霉,恐怕是不入虎穴也得进狼窝了,赶快加紧手上的速度。
那柄小剪刀被她反着握在手里,虽然使不上多少力气,好在还是可以一点点磨断粗糙的麻绳。
家丁多少有些不识好歹:“大爷行行好,这是我们老爷给的一点银子,就算交个朋友,日后也好相见啊。”
另有一个粗野声音道:“就这二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啊?大哥,我看他们摆明了是瞧不起我们。”
一阵马匹嘶鸣的声音刮过来,想来对方人数众多,还都是马队,眼下真是凶多吉少,先前那人又道:“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留下来吃枪子,二是放下新娘子和嫁妆,都给我滚的越远越好!”
听到这话,文以祯一阵绝望,家丁和嬷嬷们叽叽喳喳乱作一团。
三声枪响震破整个天空,人群登时不再犹豫,化作鸟兽散去,逃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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