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往北边吹》剑渔

3、访谈 我在做什么

　　宏津写字楼8楼1402号门口放着两盆绿植，紧闭的白色大门上只有一个白色的猫眼门铃，单调又冷清，就连指纹密码锁也是最简洁的样式。

　　门的侧边立着一列不算醒目的大字：“林安心理咨询室。”

　　室内，林安提早煮好了一壶茶，菊花红枣玫瑰蒲公英，仅有少量的茶叶。

　　此刻她正端着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前，小口地品着，手指有节律地敲着桌面。

　　她身后是一大片百叶窗，阳光被裁成一条条的，落在地板上，很是舒服。侧边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文件夹，书架下方有个沙发和小茶几，专供和客人交流用。

　　小茶几上摆着几朵白百合。

　　她杯中的茶快见底了，手指敲击的节奏也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皱，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她在等人，等的人已经迟到了。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三声。

　　“请进。”

　　林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用遥控器解锁房门，微皱的眉头悄然舒展开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三十多岁，挑染着几根黄毛，阔腿裤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乍一看绝对是鬼火界的不想隐退的老登。

　　从进门到坐到林安面前，他的手脚和眼睛没有一刻安分过。薄薄的嘴唇歪在一边上扬，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一来就看见林安那壶茶。“哟，茶不错，快给我倒上，刚喝了点酒，口渴。”

　　林安不说话，直直地看他。

　　“路上遇到个老朋友，迟到了几分钟，你不会在意吧。”

　　林安笑着摇摇头，起身往左边的沙发走。“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今天你是客人，我不能介意。”

　　二人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小茶几，面对面。

　　卢浩四仰八叉地靠着，林安见怪不怪，开门见山：“今天想聊点啥？”

　　卢浩把头扭向茶壶那边：“着啥急啊，先喝口茶。”

　　林安起身给他倒了一杯，并顺手把茶壶带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自己倒呢，安安。啧，你这茶看起来还真不错……”

　　“如果你是来找我叙旧的，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如果你是来找我咨询的，请叫我林医生，或者林女士。”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今天的钱我可以退给你。”

　　卢浩刚把茶杯送到唇边，听闻这话，立刻放了下来，有些不满的说道。

　　“安……算了，林女士。”

　　林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口问道：“上次你说她有强烈的被迫害妄想，具体有什么表现？”

　　卢浩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收起双腿，身子略微坐正，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

　　“也没……啥……就是……”忽然看到林安很正经的掏出录音笔，并且拿出纸笔准备专业记录。卢浩终于明白他是来咨询的。

　　“她总说我玩弄她的感情。”

　　林安认识卢浩多年，大概知道他的私生活，他很“博爱”，也有点“喜新厌旧”，但说玩弄感情，有点言过其实。

　　林安不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换了手机，搬了家，但最多三个月。”

　　林安拿比记下，听着卢浩继续说。

　　“她总能找到我。给我打电话，半个小时不回就开始闹，还不允许我去找朋友……”

　　说到这儿，他端起茶杯发现空了，顺手给自己续上一杯。

　　“她连我去了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不想说了，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林安。

　　“你看。”

　　屏幕上是一串消息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天前到现在。

　　第一天晚上九点，一条：

　　“你在哪里？”

　　没回。

　　第二天下午两点，三条：

　　“为什么不回我。”

　　“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知道你在哪！”

　　林安的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三天凌晨一点，五条：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卢浩你接电话！”

　　“我知道你还没睡。”

　　“我去了你前天去的酒吧！”

　　“你喝的那款酒，真难喝。少喝点酒吧，伤身。”

　　最后一条和前面完全不同，语气突然软下来，像另一个人发的。

　　然后今天早上八点，一条：

　　“你是不是又想抛弃我了！”

　　卢浩把手机收回去，靠在沙发背上，摊开双臂翘起二郎腿。

　　“你看，她连我去哪家夜店都记得比我清楚。”

　　林安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你换了号码，她怎么知道你换了？”

　　卢浩愣了一下。

　　“可能我其他社交账号绑定了新号码，被她顺藤摸瓜找到了。”

　　“她用的旧号码给你发的消息？”

　　卢浩点点头，面上带着些许无奈。

　　林安知道卢浩口中的那个“她”。

　　那个“她”已经纠缠三年了，并且情况一次比一次重。

　　但说了这么多，除了发现这女人有股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倒也看不出哪里有“被害妄想”。

　　“她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总觉得所有人在针对她。”

　　林安眼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太专业的念头。

　　卢浩早些年造的孽，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针对她做什么？或者说，哪些人，针对她哪些方面？”

　　卢浩抬头正视林安。

　　“安安，你是知道的，早些年我比较荒唐，伤过一些人的心，也惹过不少事……”

　　这次林安没有打断他，只是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谈话的最后，林安建议卢浩带“她”来当面聊聊。

　　“虽然听起来有点复杂，但光靠你转述，我没办法做判断。最好让她本人来一趟。”

　　卢浩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送走卢浩后，林安对着录音笔复盘二人的对话。

　　播到“早些年我比较荒唐，伤过一些人的心”那句时，她手指忽然无意识的抬了一下。

　　桌上的白百合有些发蔫。

　　她呆坐了良久，抬手一看手表，八点多了，便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电梯停在了6楼，门一打开，她就看到了舒露露。

　　舒露露的衣服还是上次见面的那套，包包也不是最新款，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加班后的疲态。

　　“林安。”舒露露勉强挤了个笑脸，示意她快进电梯。

　　林安点点头，两人并肩而下。

　　舒露露眼角的余光瞥见林安左手的袖口微微翻起，手腕上的手表露出一截，手表接触位置的袖口轻微磨损。

　　出了电梯，二人礼貌地道别离开。

　　舒露露回到出租屋后，脱下高跟鞋，随手将外套搭在衣架上，直奔卫生间卸妆。

　　她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产生了疑惑。对女人而言，年轻的脸蛋真的比过硬的能力更重要吗？

　　她飞快地卸完妆，又去冲了个澡，努力不去想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

　　敷完面膜，舒露露躺在床上，想起林安。

　　这么多年来，林安似乎没怎么变过。

　　既然要在这里工作，总是避着林安也不妥，更何况，她还欠着林安一杯咖啡。

　　于是第二日，舒露露带着咖啡按响了8楼1402号的门铃。

　　“请进。”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舒露露轻轻推开门，看见林安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笔。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见舒露露到来，林安收起文件，起身站了起来，身后的百叶窗给她的身影镶上了一层阳光。

　　“上次欠你的。”

　　舒露露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将咖啡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下，拿起其中一杯。

　　林安看着舒露露，只是笑笑。

　　“这个点，你应该没什么事吧。”

　　“嗯，没有。”

　　林安坐下，拿起咖啡，将吸管含在嘴里。

　　舒露露率先开口。

　　“公司楼下的咖啡一点也不好喝，和在美国喝的差远了。”

　　“昨天晚上超市的麦片卖完了，我今早只能自己煮面吃。”

　　“公司的的Eric想追我。”

　　舒露露漫无目的地聊着，林安始终在听。

　　“唉，办公室的事真多，有时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做衣服的设计师，但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的审美是不是跟不上市场……”

　　她无意间瞥了一眼林安，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在她眼里，林安的着装一成不变且有些刻板老套。衣服除了黑就是白，上衣永远都是收紧袖口的版型，短裙长度从来都是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位置，领口从不缺席，脖子位置从不示人。脸上看不到化妆的痕迹，早已愈合的耳洞上从没见过挂任何耳饰。

　　舒露露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我本以为去美国进修会提高自己的行业地位，谁知道……”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林安打断道。

　　舒露露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本来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发发牢骚，谁知道林安会单刀直入，她一下子呛了口咖啡。

　　“咳咳。”

　　林安给她递上纸巾。

　　舒露露擦完嘴巴，纸巾上沾了点掉色的口红。

　　她下意识地把纸巾塞进了包里。

　　“没什么啦，就是方案被同事挤掉了呗。”

　　舒露露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话，抿了口咖啡，没看林安。她掏出手机，假装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下次再聊。”

　　“谢谢你的咖啡。”

　　送走舒露露后，林安关上门。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舒露露留下的那杯咖啡，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吸管被咬得有些变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收拾桌上的杯子。

　　等电梯的空当，舒露露长舒一口气。不知为何，林安总给人某种奇怪的压力。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由8变7……

　　将剩余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又看到几近枯萎的白百何，林安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在想：“刚才我在做什么!”

　　顺手将白百何扔进了垃圾桶，林安提着一袋垃圾走出了工作室。

　　快开学了，她得时不时回学校，商讨这学期的教研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