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无音》苏逢君

7、平安符（2） 他们都叫我

　　但连西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只瞥了一眼他伸出的手，便敏捷地弯腰避开，继续向校门奔去。
　　她步履不停，跑了整整三条街，终于在清荷街上一座古香古色的建筑前停下。
　　连西早就将刚才的男生抛诸脑后，此时抬头望着门楣上写着“斯无音”的牌匾，一股冰冷的紧张情绪由她脚底慢慢上爬，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抹了抹手心的汗，连西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斯无音似店非店，进门看到的不是一排排货架和收银台，而是一面四扇屏风，在门前两米处放着，绕过屏风后，不大的开间里摆着雕花木椅和茶几，更像是一个客厅。
　　在这里，一切都讲究一个缘字。若有缘，你只是进去随便逛逛，老板都可能将价值连城的古董送给你；若无缘，你纵然出高价买一张木片，老板也都是不卖的。
　　老板本人说，她不卖东西，只实现客人的愿望；她也不收钱财，一个故事换一个愿望。
　　当然，也不是任何客人的任何愿望老板都会实现的。具体条件无人清楚，没有任何明文规定，因此众说纷纭。有人说，这家商铺只允许未出阁的女子入内；还有人说，每个顾客一生只能在这里进行一次交易……
　　连西绕过屏风，便看见斯无音的老板——一个美艳的年轻女子，她正在泡茶，烟雾袅袅，生出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出来。
　　听见脚步声，老板头也不抬，斟了一杯茶：“你来了，坐吧。”仿佛知道她会来。
　　……

　　过了不到十分钟，连西就从斯无音出来了。
　　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垂着头，步履缓慢而沉重，与来时截然不同。
　　谁知，斯无音前的柳树下竟站了个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小跑两步上前来，声音悠扬地叫道：“连西！”
　　连西抬起头，惊讶地发现是方才在学校楼梯间里伸手拦她的男生。他竟一路跟到了这里。
　　“有事吗？”连西好像哭过，眼眶泛红，声音也有些沙哑。
　　“你……你怎么了？”男生看清她的神情，顿了顿，声音也小了些。
　　“没什么。”连西不自然地撇过脸，“你有事找我的话，就直说吧。”
　　“我可以和你聊聊吗？”男生抿了抿嘴，有些拘谨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车祸后，身边人的有些事，你无法理解？”
　　连西闻言一愣，也顾不得不好意思，立刻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反问道：“你知道？”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聊一聊吗？”男生神情诚恳地说，“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廖嘉华。”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是连南的朋友。”

　　他们俩只是小学生，身上也没什么钱，因此只能走路到附近的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随后，廖嘉华向连西叙述了他和连南相识的过程。
　　那是发生在连西上幼儿园时的事情，她还有些许的印象。
　　连南有先天性心脏病，整个幼年时期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在那个如天堂般洁白的地方，为数不多的笑声都集中在连南所在的儿童住院区了。但是，笑声不属于连南。由于身体原因，连南身上布满各种医学仪器，几乎只能整天待在床；就算下床，也不过是在病房里走走。
　　不必说，连南心里十分羡慕其他小孩。
　　她曾恳求父亲在病房门边开一个窗口，这样她就能看到偶尔经过的玩耍的孩子们了。
　　可父亲虽然万分心疼她，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连生病女儿这么一个简单的心愿都实现不了，让父亲十分愧疚，他为此发愁了好几日。
　　好在，后来院方得知连南的心愿后，为她调换了床位，让她住进了三楼。
　　三楼有一个大露台，常常有孩子在这里玩耍。
　　而连南的新病房就位于大露台的一侧，透过窗户就可以看到大露台。

　　通过那扇玻璃窗，连南认识了廖嘉华。
　　其他小朋友都是在大露台中央玩，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露台角落的窗子里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更不用说在意了。
　　但廖嘉华发现了她，还扒着露台的栏杆，努力踮起脚和她打招呼。
　　于是从那天起，连南有了第一个朋友。

　　小廖嘉华很聪明，为了给连南解闷，他想了个好办法。他每天都用空闲时间画画，画玩耍的孩子们，画花园里的花，画在电视上看到的恐龙……等到第二天来找连南时，再一张一张地隔着窗户拿给她看。
　　那以后，连南每天都期待着廖嘉华的画，脸上时常能看到笑容，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了。护士们惊讶地发现，认识了廖嘉华后，连南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了，身上的仪器也一个一个地撤掉，她们甚至偶尔可以允许廖嘉华进来和连南聊天。
　　再后来，连南可以出病房了，她终于踏上了那个在病床上看了不知多久的大露台。
　　到了去年，连南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顺利出院了，可以和连西一起上学了。
　　但廖嘉华还在医院里，他得的是慢性白血病，这几年来一直没有找到匹配的骨髓。
　　廖嘉华说：“我一个月前做了手术，几天前刚出院。今天听说连南回来了，便来找她。但你的同学说，你是连西。”

　　“对，我是连西。”连西的眼里泛起水光，“姐姐她在车祸中去世了。”
　　“那你所觉得的，”沉默了片晌，廖嘉华问道，“你无法理解的事是什么？”
　　“我从昏迷中醒来后，他们都叫我连南，我说我是连西，他们却像看见了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父母甚至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他们觉得我是因为受到刺激才幻想自己是死去的连西的。
　　“可是，死去的是姐姐，我是连西啊！
　　“医生说，我这种心理问题，最忌受到刺激，最好的治疗方法是慢慢引导，让我明白，连西死了，我是连南。为了不进一步刺激我，他们决定先叫我连西。
　　“你知道有多荒唐吗？今天早上，为了让我父母同意让我自己回家，我还要假装精神病！
　　“他们都叫我连西，可没人真正相信我是连西。”
　　连西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满是迷惑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