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无音》苏逢君

12、铜雀锁（3） 她定要找一

　　说完这些，金悦的外婆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走到烛火暖不到的地方。月光的清辉从她头顶浇下来，把她整个人浸透。
　　她抬起了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但经过岁月的磋磨，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许多痕迹。
　　可当她把手腕翻转、手指慢慢张开的时候，月光顺着手臂的线条溪水般流淌下来，又从指尖滑出去，她仿佛跨过了时光，与那个几十年前戏台上的当家花旦融为一体。
　　她的脚轻轻踏出一步，脚背绷直，脚尖点在青砖上，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矮下半寸，又缓缓立起来；接着是腰柔软地一转，肩膀沉下去，脖颈支着，下巴微收，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很远的地方；双臂一垂，水袖垂下来，又一甩，那素色的袖子就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像是在空中展开一幅长卷轴画。
　　然后她双目一定，朱唇轻启：
　　“君不见，妾起舞翩翩；
　　君不见，妾鼓瑟绵绵；
　　君不见，妾嫣然一笑醉人容颜。
　　君不见，妾翠消红减；
　　君不见，妾泣涕涟涟；
　　君不见，一缕青丝一声叹……”
　　随着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她也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上半身前倾，双臂一前一后伸出去，前手虚虚指着灵堂的方向，后手向侧后方推开，指尖微微翘起。
　　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白雪般的鬓角。但她的眼睛很亮，盯着灵堂上遗照的方向，嘴角绷着，下颌线条绷得更紧。

　　金悦看得痴了，全然忘了该作什么反应。
　　外婆收了势，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缓缓往回走，再次走进烛火的暖光中，那暖色将她的影子在背后拉长，拉长，一直延伸到院中央方才起舞之处。
　　画着红妆的老妇人在灵前站定，开口说，她方才唱的戏，便是与亡去的丈夫初遇那天，她在台上唱的那段。

　　光线又是一黑，一亮。
　　欢儿发现自己在医院，ICU病房门前。快结束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人快不行了，家属进去和她说说话吧。”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对走廊的众人说。
　　于是金悦的妈妈、舅舅和阿姨进去了，留下各自的配偶和孩子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待。
　　忽然，表姐听见金悦不正常的呼吸声，转头一看，竟发现金悦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悦悦？”
　　金悦转头抱住了表姐，哭得更厉害了。
　　表姐轻轻拍着她的背，哄道：“不怕啊，没事的。”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金悦的妈妈走出来，说：“悦悦，外婆想跟你说几句话。”
　　金悦闻言抬起了头，勉强止住了哭泣，点点头，站起身来。
　　一旁看手机的表哥也抬起头来，和表姐一齐惊诧地问道：“说什么啊？”
　　“不知道。”妈妈向金悦招了招手，拉她进了病房。

　　外婆被白色包裹着，因疾病不再红润的脸更显苍白。看见金悦，她吃力地伸出手。
　　金悦忙上前握住那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眼眶又泛红了。
　　“悦悦……”外婆虚弱得声音几乎听不到。
　　金悦跪在床边，附耳过去。
　　“那个木盒子的秘密，只有你知道了……所以麻烦你，在我死后，把那些信，连同木盒子，一起烧给我……至于那副锁匙，是你外公的传家宝……现在，我把它们传给你……若你遇到了一个真正爱你，而你又爱的人，就把锁给他吧……”
　　金悦想问问外婆，那把钥匙放哪儿了，却发现外婆的手突然松了。
　　“啊——”金悦失声痛哭起来，闻者莫不悲伤。站在门外的表哥表姐见状也不禁红了眼眶，连赶来的、见惯了离别的护士都忍不住动容。

　　正如欢儿所料，当她再度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斯无音。
　　玖玭坐在茶几旁，金悦仍躺在榻上紧闭着双眼。
　　欢儿感到有些奇怪：“姐姐，刚才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我没有进入她的记忆，只是在这里看着。”玖玭轻托左腮，“你知道钥匙在哪儿了吗？”
　　欢儿想了想，分析道：“金悦肯定找过外公外婆的房间和其他一些寻常的地方，可没找到。外婆很爱外公，应该会把钥匙放在外公常呆的地方，这样看那些信的时候就会有种外公在她身边的感觉。”
　　“说得不错。钥匙在她外公的遗照后。”玖玭不知从哪里摸出了那枚精致的钥匙，轻轻放在桌上，又问道，“那你觉得，她外婆是什么时候爱上她外公的呢？是在她外公坚持为她外婆写了一年的信后？还是更早的时候？亦或者是结婚后朝夕相处间？”
　　欢儿低头稍加思考了片刻，抬头道：“我觉得，她外婆和她外公一样，对对方是一见钟情的。”
　　玖玭眼眸微微流转，问道：“为什么呢？”
　　欢儿一愣，似有些苦恼：“这，我就不知道了。”
　　玖玭那双深如湖水的眼眸看着她，温柔地道：“你应该知道的。她外婆是个美人，收到的来自爱慕者的信自然不少。她不可能每封信都收着。但是，从她外公给她外婆写的第一封信起，每一封信都被她外婆小心地收起来了。”
　　闻言，欢儿却更加疑惑了：“姐姐，那为什么她外婆不一开始就答应她外公呢？”
　　玖玭眼中忽然泛起些许涟漪，顿了顿才道：“她外婆那样美的女子，又做着唱戏这样的行当，早就识清了人心。那些给她写信的人，有多少是付出了八分真心的呢？她是个聪明人，纵然爱上了一个人，也不会为之昏了头脑。她定要找一个真心爱她，而她也爱的人。”

　　欢儿守了近一个时辰，却发现金悦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她天生体弱，这个法术又会消耗被施法者的较多体力，可能还要再稍等片刻。”玖玭对有些担心的欢儿解释道，“等她醒来，给她吃两粒药丹便可。”
　　欢儿这才放下心来。

　　果然，玖玭去了厨房没多久，金悦便悠悠醒转。
　　欢儿按着姐姐的嘱咐，喂金悦吃了两粒药丹；等她恢复体力了，再将那钥匙妥善还给她，并送她出了门。
　　金悦在斯无音的门口和欢儿道别。
　　欢儿与她握了握手，欢迎她以后有空再来斯无音玩。
　　金悦再次表示感谢，最后攥着那枚钥匙走了。
　　欢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