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边角小歇

48、猎户与狼妖 林闲去找温

　　林闲去找温朴。温朴在院里，晒账本。他把账本一本一本，摊在日头下，翻着晒。

　　林闲蹲在边上："衡台的人，在宗门里过夜，住哪儿？"

　　"不住宗门。"

　　他说："他们住老城，街尾那家客栈。"

　　"客栈？"

　　"衡台的人，不进宗门过夜。

　　这是规矩。"

　　林闲说："哪儿的规矩？"

　　"他们自己的规矩。"

　　他说："衡台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在别人屋檐下过夜。"

　　"为什么？"

　　"怕。"

　　"怕什么？"

　　"怕睡着了，被人摸走东西。"

　　"衡台的人，还怕这个？"

　　"衡台的人，身上东西多。"

　　他说："哪样，都是值钱的。"

　　林闲没有再问。他出了宗门，往老城走。他没去客栈。他绕到老城边上，那个村子，转了转。村子叫柳家村，几十户人家，靠山吃饭。他刚进村，就听见吵嚷声。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圈子里，一个黑脸汉子，正拽着一只灰狼的耳朵。灰狼不大，毛色灰白，一条后腿瘸着。

　　黑脸汉子骂："我宰了你！"

　　林闲蹲到人群边上，问边上一个大娘："大娘，这是怎么了？"

　　"老胡家的羊，死了两只。"

　　"羊死了，赖狼？"

　　"这狼，去年就在村口转悠。

　　老胡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林闲说："狼在村口转悠，干什么？"

　　"谁知道呢。"

　　她说："有人说，是来偷羊的。

　　有人说——"她压低声音，"是来报恩的。"

　　"报恩？"

　　"去年秋天，老胡家的小子，掉进村后的河里。

　　河水涨，人给冲出去二里地。后来，人自己爬回来了。"

　　她说："小子说，是只灰狼，把他从水里叼上来的。"

　　"叼上来？"

　　"叼着后领子，一路拖回来的。"

　　她说："小子说，那灰狼，后腿瘸着。"

　　林闲看向圈子里那只灰狼。灰狼的后腿，瘸着。

　　老胡拽着狼耳朵，喊："我家的羊，死了两只！

　　血都放干了！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灰狼被拽着耳朵，没有挣扎。它趴着，一双眼睛，看着老胡。眼睛很亮。林闲蹲在人群边上，剥了一颗花生。他看见，灰狼身上，有一根丝。灰白色的丝，从它额头，一直走到尾巴尖。丝，不粗。但在丝的中段，有一团黑。黑，像墨。林闲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想起温朴坛底的记号。想起苏清寒剑上的墨。又是墨。

　　人群里，有人喊："老胡，你家的羊，真是它咬的？"

　　"不是它，还能是谁！"

　　又有人说："它去年还救过你家小子呢。"

　　"救过，也不能咬我的羊！"

　　他说："它要是报恩，怎么咬我的羊！"

　　灰狼趴着，没有动。它看着老胡，眼睛亮亮的。林闲又剥了一颗花生。他看了灰狼一眼。灰狼像是察觉了什么，转头，看了林闲一眼。一人一狼，对视了一瞬。林闲把花生壳，收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过去，说："老胡。"

　　老胡转头："你谁？"

　　"路过的。"

　　他说："你这狼，先别杀。"

　　"凭什么？"

　　"你家的羊，是狼咬的，还是人杀的，你验过吗？"

　　"验什么！"

　　"羊血，放干了。"

　　他说："狼咬羊，是咬喉咙，血浸在脖子上，不会放干。"

　　老胡一愣。人群里，也安静了。

　　林闲说："羊血放干，是放血放出来的。"

　　他说："那是人干的。"

　　老胡拽着狼耳朵的手，松了。灰狼站起来，抖了抖毛。它没有跑。它走到羊圈边上，低头，闻了闻那两只死羊。然后，它抬头，看向村后。它瘸着后腿，往村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林闲。

　　林闲说："它带路。"

　　"带什么路？"

　　"去看，谁杀的羊。"

　　老胡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人群，也跟了上去。灰狼瘸着腿，一瘸一拐，走到村后那片竹林。竹林里，有一间草棚。草棚门口，拴着一头驴。驴槽边上，堆着两张羊皮。羊皮，是刚剥下来的。羊皮上，还有血。老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认出，那是他家的羊。他冲到草棚前，一把掀开帘子。草棚里，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上，还有血。是村东头的二赖子。

　　老胡喊："二赖子！

　　你杀我的羊！"二赖子一哆嗦，刀掉在地上。

　　他说："胡哥，我、我就是看它瘦，想——"老胡吼："想什么！

　　想卖肉！"二赖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说不出话。人群炸了。

　　有人说："赖子！

　　你赖狼！"

　　有人说："你让老胡杀狼，你吃肉！"

　　二赖子抱着头，一声不吭。灰狼蹲在竹林边，看着这场闹剧。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它瘸着后腿，走进竹林深处，不见了。林闲站在人群外，剥了一颗花生。他把花生壳，收进袖子。他看了看灰狼消失的方向。灰狼身上那团黑墨，他记住了。那团黑，不像是天生的。像是被人，染上去的。他嚼着花生，往村外走。他走出村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后那片竹林，在暮色里，没有声响。他想起灰狼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把花生壳，从袖子里掏出来，埋进土里。他往老城方向走。他想去街尾那家客栈，看看衡台的人，住的是哪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剥花生的时候，看见灰狼身上的黑墨。那团黑墨，跟温朴坛底的记号，一个味道。跟苏清寒剑上的结，一个味道。跟石室里，被凿掉的那张脸，一个味道。衡台的墨。灰狼，也被衡台的人，做过记号。

　　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身，没有去客栈。他回了宗门。他回屋，把线头账翻开，添了一行：十二，柳家村。狼妖报恩反被诬。二赖子杀羊赖狼。灰狼身上有一团黑墨，与衡台墨同味。它看了我一眼，像是认得我。他写完，搁下笔。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灰狼认得他。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十三，灰狼后腿瘸。它救过老胡家的小子。它认得我——为什么？他合上账本，吹灭灯。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灰狼，蹲在一道门前。门很大，门里有光。灰狼抬头，看着他。

　　它说："门开了，进去的人，别回头。"

　　林闲在梦里，问："你是谁？"

　　灰狼没有答。它站起来，走进门里，不见了。林闲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他躺了一会儿，把梦里那句话，记下了。门开了，进去的人，别回头。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第二天一早，林闲去了一趟老城。街尾那家客栈，叫平安客栈。门脸不大，两层的木楼。他蹲在街对面的茶摊，要了一碗茶，看着客栈。客栈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行商打扮。他看了小半个时辰，没看见穿深青袍子的人。

　　他问茶摊老板："老板，那客栈，住着些什么人？"

　　老板说："行商。"

　　"有穿深青袍子的吗？"

　　老板说："有。

　　住二楼，靠里那间。"

　　他说："那间房，常年有人住。

　　人不换，房不空。"

　　林闲说："那房里住的人，常出门吗？"

　　老板说："白天不出门。

　　夜里出去。"

　　他说："夜里出去，天亮前回来。"

　　"我收摊晚，见过两回。"

　　林闲把茶钱放下，说："谢了。"

　　他出了茶摊，没有上客栈。他绕到客栈后头，看了一眼。二楼靠里那间房的窗，关着。窗台上，晾着一双布鞋。布鞋是旧的，黑土的，老牛皮底。鞋帮内侧，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林闲站在客栈后头的巷子里，看着那双鞋。那双鞋，和他见过的靴，一个针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往村后竹林走。竹林边上，灰狼蹲着。它像是，在等他。它看见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林闲说："你还没走？"

　　灰狼没有答。它转身，往山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林闲跟上去。灰狼瘸着腿，带着他，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到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堆骨头。狼骨。大大小小，堆了半人高。每一根骨头上，都有刀痕。像是被放血杀死的。林闲蹲下来，看着那堆狼骨。他数了数。十来只。一只狼群，全死了。灰狼蹲在狼骨边上，低着头。它没有叫。

　　林闲说："这是你的族？"

　　灰狼没有答。它把头，低下去，碰了碰那堆骨头。林闲站起来。他看见，狼骨堆里，压着一块布。布是深青色的。他弯腰，把那块布，抽出来。布角，绣着一道暗纹。衡台的纹。他把那块布，收进怀里。他蹲下来，看着灰狼。

　　他说："你的族，是被穿深青袍子的人杀的。"

　　灰狼抬头，看他。眼睛很亮。

　　林闲说："你逃出来，身上被做了记号。

　　你救老胡家的小子，是想在村子边上，寻个能待的地方。"灰狼没有动。

　　林闲说："你走吧。"

　　他说："别在村口转悠了。

　　他们还在找。"灰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它低下头，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它转身，走进山里。它瘸着后腿，走得慢，但没有回头。林闲站在山坳里，看着它走远。他握着那块深青的布。他想起石室里被凿掉的脸。想起衡台人手里的圆罗盘。想起灰狼身上的黑墨。衡台，在玄界各处，做记号。给器物做，给人做，给兽做。他们做的记号，到底在找什么？他收起那块布，往回走。他回到宗门，天已经擦黑。

　　他把那块深青的布，压在枕头底下。他躺下，睁着眼。他想着山坳里那堆狼骨。十来只狼，全被放血。放血，是取它们的命？还是取它们身上，那根看不见的丝？他翻了个身，没有睡。他摸了摸怀里的古玉。玉是温的。他想：如果衡台要取的是气运丝——那灰狼身上的丝，谁取的？他闭上眼。他想着那堆狼骨，想着那只瘸腿的灰狼。他想着想着，睡着了。第三天，林闲又去了一趟柳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二赖子被五花大绑，正等镇上的官差来领人。

　　他蹲在地上，蔫头耷脑，一声不吭。

　　老胡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见林闲，迎上来："小哥，那狼呢？"

　　"走了。"

　　"走了？"

　　"它往后，不会来村口转悠了。"

　　老胡搓着手，站了一会儿。

　　他说："那狼，救过我家小子。"

　　"我差点，把它宰了。"

　　"你也是气头上。"

　　"气头上，也不能瞎赖。"

　　他说："我这人，脾气爆。

　　往后，得改。"

　　他顿了顿，又说："小哥，你那天看出来的——羊血是放干的——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老屠户。"

　　他说："杀猪的，都懂。"

　　老胡点头，没有再问。林闲出了村子，往回走。走出村口，他看见，村后山梁上，蹲着一团灰影。是那只灰狼。它没有走远。它蹲在山梁上，看着村子。林闲站在路边，看着它。灰狼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灰狼站起来，往山里去了。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它钻进林子，不见了。林闲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想：那只狼，舍不得走。它救过的人，还在村里。它想守着。可它也知道，自己守不住。

　　他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座山梁。山梁上，空了。他收回目光。他往宗门走。路过平安客栈的时候，他停了停。二楼靠里那间房的窗，开着。窗台上，那双布鞋，还在。他没有停，走了过去。他走到巷子口，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又关上了。像是有人，一直在窗后头，看着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