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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阿珞的部落规矩 墟隙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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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隙封了。宗门外头,贴出一张告示:近郊墟隙,近期封闭,闲人勿入。告示下头,盖着宗门的大印。林闲蹲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那天在墟隙口,衡台那人说:"墟隙最近在封。"
宗门的大印,衡台的话。封墟隙的,到底是谁?他站起来,走了。阿珞蹲在柴房门口,正逗红娘子。
她看见林闲,招手:"师兄,过来。"
林闲走过去:"怎么?"
"墟隙封了,你闲了吧?"
"我一直挺闲。"
"那你教我劈柴。"
"教过。"
"没教完。"
林闲蹲下来,拿起斧子。
他劈了两下,说:"就这样。"
"你糊弄我。"
"没糊弄。"
"你劈柴,一下是一下,不带停的。
我劈两下,手就麻。"
林闲说:"练。"
"练多久?"
"练到手不麻。"
"那不练了。"
她扔下斧子,坐到柴堆上。
她说:"我们部落里,劈柴不用斧子。"
"用什么?"
"用刀。"
她说:"黑土那边,树少,柴金贵。
劈柴的刀,都是传家的。"
林闲说:"传家的刀,劈柴?"
"劈柴的刀,也是杀敌的刀。"
她说:"我们部落的规矩,刀不离人。"
"你们部落,规矩多。"
"你们宗门,规矩也不少。"
她学着他的腔调:"宗门规矩,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打架,不能偷懒——"林闲说:"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过。"
林闲没有接话。
阿珞坐在柴堆上,又说:"我们部落,规矩也多多。"
她说:"第一条,外人不能进圣坑。"
"圣坑是什么?"
"部落最里头,一个坑。
坑里,有水。"
她说:"部落的老人说,圣坑的水,是黑土的命根子。"
"外人进去了,水土就坏了。"
"那你们,也不让外人进部落?"
"进,不让进圣坑。"
她说:"部落外头的人,可以在部落边上看。"
"这两年,看的人,越来越多了。"
"什么人?"
"穿深青袍子的人。"
林闲的手,停了一下。深青袍子——衡台。
他说:"他们看什么?"
"看人。"
她说:"他们蹲在部落边上,看我们吃饭,看我们睡觉,看我们赶羊。"
"看得可仔细了。"
"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不知道。"
她说:"我阿爹说,他们是来看线的。"
"看线?"
"阿爹说,人身上,有看不见的线。"
她说:"有的人,线粗。
有的人,线细。"
她说:"那些穿深青袍子的人,就是来看线的。"
林闲蹲在柴房门口,没有动。看不见的线。气运丝。
他问:"你阿爹,怎么知道的?"
"阿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看得见线的人。"
"那人是谁?"
"阿爹没说。"
她说:"阿爹只说,那人告诉他,线粗的人,躲着走。"
"线越粗,越有人惦记。"
"惦记的人,想干什么?"
"不知道。"
她说:"阿爹说,那人说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天上一道亮。"
"一道亮?"
"像是打闪,又不像。"
她说:"阿爹说,那不是闪。
那是门开了一下。"林闲没有接话。门开了一下。
他问:"你阿爹,叫什么?"
"阿爹就是阿爹。"
她说:"我们部落,不给阿爹起外号。"
"你们部落,叫什么?"
"骨岭。"
"骨岭。"
他记下了。
他说:"黑土那边,是不是很远?"
"远。"
她说:"坐商队的大车,得走一个多月。"
"那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商队捎来的。"
她说:"阿爹说,让我下山躲躲。
等秋后,部落来人接我。"
林闲说:"秋后,什么时候?"
"落头场雪之前。"
她说:"黑土那边,雪来得早。"
"那接你的人来了,你跟我说一声。"
"行。"
她说:"你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就是问问。"
"你这人,嘴上问问问,心里记记记。"
她学他:"问问问,记记记。"
"我没记。"
"你记了。"
她说:"你心里,有一本账。"
林闲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你阿爹见过的那个人——他看得见线,那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线粗?"
阿珞想了想:"阿爹没说。"
她说:"阿爹只说,那人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空的?"
"像没看见人。"
她说:"像在看别的东西。"
林闲站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是空的,像在看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看气运丝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不是也是空的?他转身,走了。夜里,他在线头账上,又添了一行:十,骨岭,黑土边陲。部落圣坑有泉水。穿深青袍子的人在部落边上"看线"。阿珞的阿爹,年轻时见过一个看得见线的人,那人走时"天上一道亮,像门开了一下"。他写完,看着那行字。看得见线的人。门开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古玉。
玉是温的。他想:阿珞的阿爹见过的那个"眼睛是空的人",会不会,跟我一样?他把账本合上,吹灭灯。黑暗里,他睁着眼。他在想:这世上,看得见气运丝的人,除了我,还有谁?他数着数着,睡了。第二天,阿珞又来了。这回,她带来一把刀。刀不长,弯的,刀鞘是旧皮子包的。
她把刀往柴堆上一放:"看吧。"
"看?"
"你不是说,我们部落的刀,好看吗?"
"我没说好看。"
"你嘴上没说。"
她说:"你眼睛说了。"
林闲没有接话。他低头,看那把刀。刀鞘旧了,磨得发亮。
他伸手,想摸,又停住:"能摸吗?"
"看可以。
摸,得洗三遍手。"
林闲说:"规矩这么多?"
"刀上有人命。
命气重。"林闲没有摸。他蹲下来,看着那把刀。他看见,刀身上,有一根丝。灰白色的,从刀柄,一直走到刀尖。丝,很粗。比苏清寒剑上的,粗得多。
他收回目光,问:"这刀,传了几代了?"
"三代。"
她说:"刀尖那头,砍过狼王的脖子。"
"狼王?"
"黑土那边,有狼王。
我们部落,是猎狼起家的。"
她说:"阿爹说,狼王的血,是黑的。
砍过狼王的刀,刀身会发青。"
林闲说:"这把刀,刀身青吗?"
"青。"
她说:"所以我阿爹说,这把刀,命重。"
"命重的刀,你带着,不怕?"
"怕什么。"
她说:"命重的刀,护主。"
"刀认了主,比人靠得住。"
林闲蹲在柴堆前,看着那把刀。刀认了主,比人靠得住。他想起姒泠说的:蛊认了主,比人靠得住。他想起苏清寒说的:剑传了债,比人沉得住。这些器物,都认主。
他问:"你阿爹,教你看人看手,还教你什么?"
"教我看刀。"
她说:"看刀,先看刀柄。
刀柄磨损的地方,就是主人握刀的习惯。"
林闲说:"那你看看,我这双手,握过什么?"
阿珞凑过来,看他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说:"握过锄头,握过柴刀。"
她说:"握过算盘。"
"还握过——"她停住了。
"握过什么?"
"握过剑。"
"剑?"
"你虎口那层茧,是剑磨出来的。"
她说:"锄头磨不出那种茧。"
林闲把手,收回去。
他说:"你看错了。"
"我阿爹说,看错手,是要死人的。"
她说:"我不看错。"
林闲没有再说话。他蹲在柴堆前,蹲了一会儿。他想:阿珞这丫头,眼毒。她看出了他握过剑。他不知道,她还会看出什么。下午,姒泠来找阿珞。
姒泠说:"蛊课,你逃了三天了。"
"我不是逃。
我是学劈柴。"
姒泠说:"劈柴,能喂蛊?"
"不能。"
"那就去喂蛊。"
阿珞抱起红娘子,跟着姒泠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冲林闲喊:"师兄,你那把剑,什么时候教我?"
"我没有剑。"
"那你手茧怎么来的?"
她喊完,跑了。林闲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阿珞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层茧,在日头下,泛着旧皮子的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他想起阿珞的话:看错手,是要死人的。他笑了笑,没有出声。他回屋,把线头账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十一,骨岭的传家刀,刀身上的丝,比苏清寒剑上的粗。阿珞的阿爹,教她看人看手——她看得出,我握过剑。
他写完,搁下笔。他吹灭灯。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躺下,闭着眼。他在心里,把阿珞的话,又过了一遍:命重的刀,护主。刀认了主,比人靠得住。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他想:刀认主,剑认主,蛊认主。玉呢?玉,认主吗?后半夜,林闲醒了。窗台上,闷头青在发抖。他坐起来,没有点灯。他摸到窗口,往外看。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人影没有动。他蹲在墙根,脸朝着林闲的屋。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深青的袍子。衡台的人。林闲没有动。他贴着窗框,看着那个人影。那人影蹲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东西不大,圆圆的,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光。那人影,举着那样东西,对着林闲的屋,比了比。他像是,在看什么。林闲屏着气。那人影比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回去,站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翻过院墙,不见了。林闲贴在窗框上,站了很久。闷头青还在发抖。它怕那个人影。
林闲蹲下来,摸了摸闷头青的背。
他说:"别怕。"
"他看的是我,不是你。"
闷头青抖了一会儿,安静下来。它爬回窗台,继续望风。林闲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想:那个人影,手里那圆东西,是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罗盘。也是圆的。也是反光。衡台的人,也有一块罗盘。他在用罗盘,照我的屋。他在找什么?他在找我?还是——他在找,我屋里,那块玉?林闲摸了摸怀里的古玉。玉是温的。他把玉,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枕边。玉在黑暗里,没有光。他躺下,把玉握在手里。他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把玉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肉收好。他出门,去了一趟坊市。他买了一根细绳,一根粗针。他回来,把古玉的挂绳,换成了新的。旧绳,他没有扔。他把旧绳,缠在那本线头账的封皮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拍了拍那本账。他想:这根旧绳,跟着玉,跟了很多年。旧绳上,也许有玉的味道。他把旧绳,收进怀里。他蹲在墙根,剥了一颗花生。他想:如果那个人影,是靠找玉的味道找过来——那这根旧绳,说不定,能把他,引到别处去。
他嚼完花生,站起来。他往杂役房走。他要去找温朴。他想问问温朴:衡台的人,在宗门里过夜,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