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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坛酒 温朴送酒来 ...

  •   温朴送酒来的时候,林闲正蹲在墙根底下,就着一碟咸豆子吃早饭。

      温朴提着一只酒坛,站在院子门口,笑呵呵的:"林师兄,昨儿下井,辛苦了。老城捎回来的,一坛好酒,给你压压惊。"

      林闲看了一眼那坛酒——坛子不大,泥封的,釉色泛青,是寻常货色。他说:"压惊?我又没受惊。"

      温朴说:"受不受惊的,喝两口,松快松快。"他把酒坛放在门槛上,"这酒,跟酒坊卖的不一样,你尝尝。"

      林闲说:"放着吧。"

      温朴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林闲蹲在墙根,看着那坛酒,看了一会儿。他没动酒。他先去洗了手,把咸豆子收起来,又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把酒坛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傍晚,姒泠来。她进了院子,先没说话,蹲下来,把酒坛翻了个底朝天。

      坛底,刻着一个记号。一个弯弯绕绕的圈,中间一道横。

      姒泠看着那个记号,说:"这是衡台的记。"

      林闲说:"我知道。"

      姒泠抬头看他:"你知道?"

      "我昨儿就看见了。"林闲说,"坛子拿回来的时候,我就翻过来看过。"

      姒泠问:"那你没扔?"

      林闲说:"扔了,他还会再送。"他蹲下来,把酒坛放正,"他送酒,是来试我——看我喝不喝,看我会不会翻坛底。"

      姒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闲说:"搁着。搁到他急。"

      姒泠把手贴在坛口,闭眼听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这酒,没问题。"

      林闲说:"酒没问题,坛子有问题。"

      "坛底那记号,刻的时候,用了衡台的墨。"姒泠说,"我蛊闻得出来——那墨的味,跟老城空屋里那块令牌,是一样的。"

      林闲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

      姒泠说:"他送一坛酒,坛底刻着衡台的记号——他这是明着告诉你:我知道你去过老城。"

      林闲说:"明着告诉,就还不是真话。"他顿了顿,"真话,都是半夜说的。"

      姒泠没有接话。她从袖子里放出一只蛊,蛊落在酒坛上,爬了一圈,又飞回她手里。她说:"这坛酒,搁你墙根,搁久了,蛊会告诉你它招了什么。"

      夜里,林闲去杂役房打热水。陶叔在灶间,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温朴那坛酒,你喝了?"

      林闲说:"没喝。"

      陶叔说:"不喝也对。"他顿了顿,"温朴那小子,这几年,每年这个月,都要病三天。"

      林闲问:"病三天?"

      "对。病三天,不出屋。"陶叔说,"病完了,人跟没事一样。"他往灶里添了把柴,"我在这宗门四十年了,没见过病得这么齐整的人——每年同一个月,一病就是三天。"

      林闲把水瓢搁下,问:"他这个月,病了吗?"

      陶叔说:"还没到日子。"他想了想,"快了。"

      林闲提着水,往回走。他心里,把那句话记下了:温朴每年这个月,病三天。今年,快到了。

      第二天一早,杂役房的几个小子,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林闲,招呼他:"林师兄,过来坐。"

      林闲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

      一个小子说:"昨儿温哥送你酒了?"

      "送了。"林闲说。

      "他可不轻易送人酒。"那小子说,"他说,这宗门里,就你一个闲人值得喝好酒。"

      另一个小子接话:"那酒你喝了?什么味?"

      林闲说:"没喝。搁着呢。"

      "嘿,放着干嘛,喝啊!"小子说,"温哥那酒,可是老城酒坊的上等货。"

      林闲笑了笑:"上等货,得等好日子喝。"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几个小子在他背后,叽叽喳喳:"林师兄这是舍不得喝呢。""我看是怕喝了醉。""醉怕什么,他有的是地方躺。"

      林闲听在耳朵里,没有回头。

      夜里,林闲把酒坛挪到了墙根,正对着窗。

      他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怀里的罗盘。罗盘上的针,白天不动。可这天夜里,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怀里一声轻响——针,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摸出罗盘,就着月光看。

      针尖,指着老城的方向。

      他握着罗盘,坐了起来。

      昨儿,针指旧祠。今儿,针指老城。

      他想了想,把罗盘放回怀里,躺下,说了一句:"明天,去老城。"

      老城。他想起那间空屋,四面墙四十七处锁形纹,南墙那幅画——一扇门,一把锁,三根骨。顾栖迟的十六个字,他背得下来:锁在井底,骨在锁里,门在墙后。他捞上来的,不是钥匙,是罗盘。罗盘现在指老城。

      他心里,把线又捋了一遍:温朴送酒试他,温朴每年这个月病三天,罗盘指老城——三条线,都在往老城收。他闭上眼。明天去老城,他得绕开温朴的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林闲就出了门。他没有走正门——他从杂役房后头的矮墙翻出去的。矮墙外头,是宗门后山的坡,坡下一条土路,通老城。他翻墙的时候,墙根底下蹲着的一只野猫,被惊得跳起来,跑了。他沿着土路走,走到岔路口,停了脚步。岔路口,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字:春华界。

      界碑底下,压着一片新踩过的草。草是昨夜的——有人比他还早,从这条路走过。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草,记下了。他没有顺着脚印走。他绕了一条远路,绕到老城北街的巷子口。

      巷子口,卖豆腐的刚开张,热汽腾腾。他买了一碗豆浆,蹲在摊子边喝。卖豆腐的认得他:"林小哥?你可是稀客。"

      林闲说:"路过,看看老城墙。"

      卖豆腐的说:"老城墙有什么好看的?都看烂了。"

      林闲说:"听说墙上有个记号,弯弯绕绕的,像把锁。"

      卖豆腐的想了想:"你说北街第三家那面墙?"他顿了顿,"那家的墙,三年前让人凿了个洞,后来又补上了。补墙的匠人,我还认识——他说,补墙那天,墙里头,掉出来一样东西。"林闲端着豆浆,没有马上接话:"掉出来什么?"

      卖豆腐的说:"一把旧钥匙。铜的,锈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匠人把那钥匙,还回墙里去了。"林闲喝完了豆浆,把碗还回去,说了声多谢,往北街走。

      北街第三家,空屋。门虚掩着,还是他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他推门进去,没有急着看墙——他先看地。地上,有新脚印。脚印从门口进来,走到南墙那幅画前,停了一会儿,又原路出去了。脚印的底纹,是杂役房那种千层底的鞋。他蹲下来,量了量脚印——和温朴那双千层底,尺寸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南墙前,看那幅画。画还在。可画下角,有人动过——顾栖迟那十六个字的边角,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掐出一道新痕。他伸手,摸那道新痕。痕是新的,指甲印。掐痕的人,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他收回手,在心里记下:温朴来过。温朴看了画。温朴在画前站了很久。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墙上的画。他退出来,带上门,往巷子口走。走到巷子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他想了想,往回走,没有进院子——他绕到屋后,从后墙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屋里。屋里,那幅画,还挂在那儿。

      画下角,顾栖迟的十六个字,被月光照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宗门,天已经大亮。他绕回杂役房矮墙,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温朴的屋,门开着。温朴正在屋里,低头抄账。林闲路过门口,温朴抬头,笑了一下:"林师兄,这么早,去哪儿了?"

      林闲说:"遛弯。"

      温朴说:"遛弯遛到外头了?"

      林闲说:"后山转转。"

      温朴没有多问。他低头,继续抄账。林闲走过他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了,昨儿那坛酒——"温朴抬头:"怎么了?"

      林闲说:"好酒。我喝了。"

      温朴看着他:"好喝吗?"

      林闲说:"甜。"

      他说完,转身走了。温朴坐在屋里,看着他走远,手里的笔,悬着,没有落下去。林闲没有回头。可他心里知道:温朴那支笔,悬了有一息——一息,够他想很多事。

      林闲回了屋,把门关上。他先把罗盘摸出来,看针——针还指着老城。他把罗盘放下,又摸出那块衡台令牌,和老城空屋那块,并排放着。两块令牌,一样的铸纹,一样的旧。他想起陶叔的话:令牌"不是邰长老的——是有人放进来的"。他又想起温朴坛底那个记号——衡台的墨。

      他把两块令牌收好,坐下来,灌了一口酒。他想:温朴、邰长老、衡台——这三个人,三样东西,缠在一根线上。线的另一头,是老城。他放下酒葫芦,吹灭灯。明天,他不去老城了。他要去温朴的屋。他想看看,温朴抄的那些账——账里,都记着谁。

      温朴的屋,在杂役房最里头。白天,温朴出去搬货的时候,林闲绕到屋后,从窗缝里,看了一眼。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摞账。账本摞得很齐,像是有人天天理。窗台上,搁着半块干饼。饼边上,压着一只笔洗——笔洗是旧的,青瓷,缺了一角。他收回目光,没有进去。

      他转身,去了一趟账房,跟管账的老周扯闲篇:"老周,杂役房的月钱,都是谁发?"

      老周说:"温朴啊。他管着杂役房的账。"

      林闲问:"他都记些啥?"

      老周说:"月钱、工食、进出的货物,都记。"

      他顿了顿,"温朴那账,记了七年,一笔没乱过——账房都说,他是天生的账房料。"

      林闲说:"七年?"

      老周说:"对啊,他入宗七年了。那年春华闹疫病,死了好多人,他是逃荒逃到春华来的。"

      他想了想,"对了,跟他一块儿逃来的,好像还有几口人——后来都不见了。"

      林闲从账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账房门口,把老周的话,又过了一遍:温朴入宗七年,那年春华闹疫病,他是逃荒来的;跟他一块儿来的几口人,后来都不见了。七年前——他想起那支"黑沙商队"。春华坊市的老人们提过,七年前,一支商队在城外灭了口,无人生还。

      逃荒来的温朴,和灭口的商队,是不是一码事?他回到屋里,把酒坛拎到墙根,又看了一眼坛底那个记号。记号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他蹲下来,用指腹,描了一遍那个记号。描完,他直起身,把酒坛放回原处。他想:温朴七年前来,七年前商队灭口,七年前旧祠失窃——又是七年。

      他靠在门框上,灌了一口酒。这宗门里,"巧"字,越来越多。

      夜里,林闲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等那根针。约莫到子时,他听见怀里,一声轻响——罗盘上的针,又动了。他摸出罗盘,就着月光看。针转了两圈,停下。针尖,还是指着老城。他没有动。他把罗盘放回怀里,闭上眼。针指老城,指了整整一天。他告诉自己:明天,还去老城。

      可这一次,他得换个法子去——他不翻墙了。他从正门走。他要让温朴看见,他去了老城。他要看看,温朴看见他去老城之后,会做什么。

      第二天,林闲大摇大摆出了宗门,走正门,往老城的方向走。他走得慢,边走边看路边摊子,买了一只肉饼,边走边吃。走到岔路口,界碑底下那片新踩的草,已经直起来了——没人再来过。他嚼着肉饼,往北街走。他故意在北街第三家门前,停了一会儿,看了看那面墙,又走了。

      他走回巷子口,蹲在卖豆腐的摊子边,又买了一碗豆浆,慢慢喝。喝到一半,他看见,巷子那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人影穿着杂役房的灰褂子,走得快。他端着豆浆,没有动。他认出来了——那是温朴。温朴跟出来了。他喝完豆浆,把碗还回去,拍了拍手,往回走。他没有回头。

      他走回宗门,路过温朴的屋,温朴不在。他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没有进去,回了自己屋。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温朴跟了他一路,温朴在巷子口看了他一会儿,温朴走了。温朴会去跟谁报?他等了半宿。没有等来任何动静。天快亮的时候,他睡了过去。

      他睡梦里,听见一声轻响——罗盘,又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一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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