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组队下墟隙 墟隙里头, ...
-
墟隙里头,比外头冷。
姒泠在前头,摸出一只萤蛊,在指尖一弹。萤蛊飞起来,尾部亮起一点幽绿的光,把前路照出一小片。那光不刺眼,可照进黑暗里,像一只游动的眼珠。她低声说:"墟隙里点不得火,火会把地底的活物引出来。萤蛊的光,它们当是月光,不防备。"
林闲在后头,数着石阶。一级,两级……到了第七十三级,他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清楚——上回祭坛地底那条甬道,也是七十三级石阶。他抬头,看了看前头看不见底的黑暗,没声张,继续走。
石阶一路往地底斜,走了大约两百步,豁然开阔——是一个天然的岩洞,洞顶挂着钟乳,水滴答滴答地落。岩壁黑沉沉的,像是烧过,又像是埋了千年。
洞角堆着几根旧火把,火把头的油早干了,结着灰。有人在这儿待过,还不止一回。林闲蹲下来,捻起一根火把看了看——火把的根,被人削过,削得齐整,像是常削。他心里记了一笔:这洞里,有人常来。
阿珞环顾一圈:"这儿是墟隙,还是谁的洞府?"林闲说:"墟隙是死的,洞府是活的。你看这岩壁,石头长得好,是有人整过的——像个老洞府的底子,荒了,又成了墟隙。"阿珞"哦"了一声,"那你说的那个人,是拿这儿当洞府住?"林闲没答。他捻着火把根,捻出一手的灰。
林闲一进洞,先打了个喷嚏:"我说了吧,墟隙里又黑又潮,我三年没走这么多路了。"
"你三年没走的路,今天一次补上。"苏清寒头也不回。
林闲摸着石壁,指尖蹭过一层黑苔:"这苔,长得跟宗门后山的一样。"他这话是闲话,可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后山祭坛地底的石壁,也是这层黑苔。他把手收回来,不动声色。
走了一段,林闲怀里的目果,温了一下。他脚步没停,手在怀里按了按。目果贴着古玉,那点凉意里,透出一丝温。目果贴骨才亮——墟隙地底,有骨头。
趁人不注意,他把目果从怀里掏出来,贴到石壁上——目果没有亮。他收回来,又贴在古玉上——温的。他明白了:贴石壁不亮,贴玉才亮。这地底有骨头,可骨头不在石壁里,在更深处。他把目果放回怀里,不动声色地跟上队伍。
他又把目果举起来,对着萤蛊的光看了看——白皮,黑芯,芯里那点黑,凝着,像一只闭着的眼。古玉温着,目果也温着。他把两样都收好,心里想:一个认玉,一个认骨。都在认东西。认的偏偏都是地底下的东西。
他没声张,只把布袋口松了松,让目果贴着衣料,继续走。
走到一处石壁前,林闲停住。石壁上,有一片旧刻痕——弯弯绕绕的,像虫爬的,被水汽蚀了大半,剩下一角,还勉强能看出笔画。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刻痕上描了一下。纹路很浅,可那个拐角——和他怀里古玉边上的纹,是同一个拐法。
他描了一遍,心里数了一下笔画——像三个字,蚀得只剩一笔。他认不出是什么字,可他认得那个拐法。古玉上的纹,他描过不下百遍。
"你摸什么呢?"钱庚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摸苔藓。"林闲头也不回,"看潮不潮。"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潮的。前面怕是有水。"
钱庚没有追问。他跟在队伍里,脚步很稳。林闲把石壁上那个拐角,记在了心里。
再往前,路分了岔。
左边一条,宽,平,洞口亮堂堂的,像有人收拾过;右边一条,窄,陡,洞口黑黢黢的,长满了刺藤。
姒泠放出一只蛊,往左路爬去。蛊爬到洞口中间,停住了,打了个转,退回来,绕着她脚边爬了三圈,不动了。
姒泠蹲下来,看着那蛊,又说了一句:"蛊爬进洞口,退了三次。不是怕,是绕不开——左路中间,蹲着个大家伙。它把路堵死了。"她收回蛊,"硬闯,得先过它那一关。"
苏清寒问:"会不会是守宝的灵类?"林闲接话:"守宝的灵类,只守宝,不吞人。左路蹲着的,是吞人的东西。"他顿了顿,"失踪的弟子,是从这条路上没的也说不定。"众人安静了一下。
"左路有活物。"姒泠说,"蛊说,过不去。"
"那走右路。"钱庚说。
林闲看他一眼:"你选得倒是快。"
"右边的路,走得通才有人走。"钱庚说,"左边的路,收拾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墟隙。"
苏清寒点头:"走右路。"她看了林闲一眼,林闲耸耸肩:"我没意见。摆烂的人,走哪条路都行。"
右路窄,五人排成一条线走。刺藤刮着衣角,姒泠在前头拨着藤,藤上挂着露,露水冰凉。
阿珞的袖口,被刺藤刮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藤,长在骨头多的地方。我阿姆说过,刺藤爱扎堆,哪儿骨头多,它往哪儿长。"她说着,声音低了一点,"这墟隙底下的骨头,怕是不少。"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到头了。
路的尽头,是一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井沿是青石砌的,圆得规整,像被人修过。井口周围一圈,草都枯了,黄黄的一圈,像一圈烧焦的边。
林闲蹲下来,看井沿。青石上,刻着一圈圈细纹,绕井沿一圈,像是花纹,又像是字。他手指顺着纹路描了一下——纹路里有个拐角,和他见过的那两个,是同一个拐法。他收回手,心里翻了个个:这井不是土井,是砌出来的。砌井的人,认字。
钱庚蹲在井边,捡了块石头,往井里一扔。
石头落下去。没有声音。钱庚又捡了一块大的,扔下去。还是没有声音。他趴下去,耳朵贴着井沿,听了半晌:"我听见水声了——"他顿住,"不对,是风声——又没了。"他抬起头,脸色有些白,"这井,会吞声。"
林闲在旁边,看着钱庚趴在井沿听的样子,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钱庚听见水声,又改成风声——到底是水,还是风?他没问。
石头落下去。没有声音。
钱庚的脸色,变了一下:"井太深?"
"再深也有声。"林闲蹲下来,也捡了块石头,扔进去。还是没有声音。他趴在井沿,听了一会儿——井口像一张吞声的嘴,把石头落地的响,整个吞了。他站起来,退了一步:"这井,不对劲。"
苏清寒拔剑,剑尖指地,在井口边画了一个圈:"井口附近,有人来过。"她指着一处土:"这里,踩实了。不是兽蹄,是人的脚印,脚码大,常下地的人。"
林闲蹲下去看那脚印——鞋底纹路,横一道竖一道,是粗布靴的纹。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庚脚上那双靴——崭新的,粗布面,鞋底干干净净。不是他。
阿珞站在井边,手按着母珠。母珠温着,比路上更温。她低声说:"公骨的气息,在井底下。"
众人沉默。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
林闲把目果从怀里摸出来,对着井口举了举——目果的芯,那点黑,亮了一下。他收回手,把目果放回怀里:"井底下,有骨头。"他说,"下去看看。"
苏清寒拦了一下:"下去之前,先说清楚。你为什么断定公骨在井下?"
"灰袍人把公骨迁进墟隙,墟隙就吞人。"林闲说,"吞人的是井。他把公骨沉井,不是藏——是在养。"他顿了顿,"井底有水。有水就有灵泉。公骨泡在灵泉里,气运不散,越养越旺。"他看着她,"他要的,是一根养熟的骨头。"
阿珞的手,按在母珠上,母珠烫得厉害。她低声说:"母珠说,就是这儿。"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收剑,点了头:"下去。"她看向姒泠,"你打头,蛊开路。井壁要是滑,你出声。"姒泠应了一声,袖口里的蛊,一只一只醒了过来。
她放了两只蛊下井探路,又回头叮嘱:"下到井底,先别踩水。井底的水,不知道养了什么东西——先让蛊试过。"她说完,第一个踩着脚蹬,往下去了。萤蛊的光,顺着井壁,一点一点往深处沉,像一颗星落进井里。
黑暗里,只有脚步声和井壁的水滴声。五个人排成一线,往井底沉。越往下,那股甜味越重——重到发腻,像泡了太久的花蜜。林闲吸了一口气,肺里一阵发甜。他警觉起来,放慢脚步:"这甜味,不对。"姒泠在前面停住:"怎么不对?"林闲说:"灵泉的甜,是清甜。这个甜,发腻——像井里泡了什么东西,泡太久了。"他话音刚落,井底的方向,传来一声响。像是水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五个人,都停在井壁上,一动不动。萤蛊的光,也停着。过了好一会儿,井底的水声,又响了——这次更远,像是那东西沉下去了。姒泠低声说:"蛊没报警。它只是翻了个身。"她顿了顿,"井底的活物,不是来咬人的。它守在那儿。"
林闲问:"守什么?"
"守水。"姒泠说,"守井底那口泉。"
她说完,继续往下。萤蛊的光,一点一点,沉进那片发甜的黑暗里。
井壁越来越湿,脚蹬上滑腻腻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林闲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按着怀里的古玉——古玉烫着,比井外更烫。他抿了抿嘴,没有声张。阿珞在他下头,母珠的温,透过黑布,把她的锁骨都烘热了。她低声说:"近了。母珠说,近了。"
井口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早就没了。五人像一串珠子,悬在井壁的黑暗里,往下,往下。水汽越来越重,甜味越来越浓。林闲数着脚蹬,数到第四十九个的时候,井底亮了。是一片水光。暗蓝的,像是会喘气的水。
姒泠先放了一只蛊下井。蛊顺着井壁,往下爬,爬了几尺,停住,又爬回来,绕着她手背转了一圈。"井壁不滑,"姒泠说,"有抓手——是脚蹬子,凿出来的。"
林闲凑过去,借着萤蛊的光看井壁——青石井壁上,凿着一排脚蹬,一个挨一个,凿痕圆滑,是常用的。他心里的线,又紧了一分:有人常下这井。常下,脚蹬才磨得这么圆。
林闲踩上脚蹬,往井下挪。井壁越往下,水汽越重,混着一股土腥味——土腥味里,还夹着一丝甜。他吸了吸鼻子,那丝甜,他认得:灵泉的味。他在坊市闻过,上品灵泉才有的甜。他往下看了一眼,井底黑黢黢的,看不到头。
下井前,钱庚把铁尺解下来,从腰后挪到腰侧。林闲看见了。腰侧比腰后好拔——这是下过井的人的习惯。他没问,先一步踩上脚蹬,下去了。
林闲下去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步。钱庚跟在后头,踩脚蹬的步子利索,一步一蹬,像踩惯了梯子。他下到一半,铁尺的鞘口,在井壁上一磕——磕的是壳,不是刃,是收着劲的磕法。林闲在前头听着,没回头,心里又记了一笔。
阿珞跟在林闲后头,一边下井一边低声问:"你说灰袍人把公骨沉井里养——养多久了?"林闲踩着脚蹬,停了一下,说:"旧祠账上那笔迁存,是三年前记的。"
"三年?"阿珞的声音,一下子紧起来,"他养了三年?"
"三年。"林闲说,"一根骨头养三年,泡的是上品灵泉——他要的,不是骨头,是骨头里养出来的东西。"他顿了顿,"养熟了,才取。"
阿珞没再说话。她往下爬的步子,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