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边角小歇

19、赌约 取骨那天，

　　取骨那天，天亮得早。林闲在后山把装备一样一样过了一遍，送炭的杂役王二挑着担子路过，又冲他喊："林师兄，今儿还躺着？"

　　"躺着。"林闲说，"躺够了再动。"

　　王二放下担子，打量他半晌，来了主意："林师兄，咱俩打个赌。"

　　王二是宗门外头租地住的杂役，给宗门送了三年炭，最见不得人躺——他总觉得，躺着的人，把活都推给忙的人了。他今天心里堵着一口气，才想跟这个懒人较个真。

　　"我赌你今儿，除了躺着，啥也干不成。"王二说，"你躺一天，我请你；你干成一件正事，你请我——不，改成你干成一件，我请你！我就不信了！"

　　"赌什么？"

　　"我赌你今天，除了躺着，啥也不干。"王二说，"你要是能干成一件正事，我王二把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林闲坐起来，看着他："赌多大？"

　　"一枚银纹。"王二说，"你要是输了，请我吃顿好的；我要是输了，请你吃顿好的。"

　　"赌了。"林闲说，"不过赌约得改改——你要是输，请我吃顿好的；我要是输，帮你扛三天炭。"

　　王二想了想，点头："成！一言为定。"他挑着担子走了，一路哼着小调，笃定这个懒人能躺一整天。

　　半个时辰后，王二在坊市炭铺门口，看见林闲背着手踱过来。

　　"你怎么来了？"王二一愣。

　　"帮你砍价。"林闲说，"你家婆娘托我带话，说炭价涨了，让我看着点。"

　　炭铺掌柜的见两人来，先开口："炭，涨了。一担三十铜纹。"

　　"昨儿还二十五。"王二急了。

　　"昨儿是昨儿。"掌柜的剔着牙，"今儿炭少，价高，不买拉倒。"

　　林闲没急着接话。他绕到铺子后头，看了一眼炭堆，又绕回来，冲掌柜的说："掌柜的，你这炭，一半是湿的。湿炭压秤，烧起来还冒烟。你要按三十卖，我这就去东头老刘的铺子，他那儿的炭，今早晒了一上午，干得能划火。"

　　他说这话之前，先做了一件事：走到炭堆前，随手捏起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湿炭捏着软，干炭捏着响——他捏了三块，心里就有数了。炭堆底下的水渍，是昨夜的雨。掌柜的贪懒，把炭棚子后头那排旧炭，也搬到了雨淋着的地方。

　　掌柜的脸，绿了半截。他想了想，牙一咬："二十五，拿走。"

　　林闲摇头："二十四。"掌柜的瞪眼："你这也太狠了！"林闲说："你剩那半堆湿炭，再搁两天就得霉。霉了连二十都卖不上。二十四，你回本，我走人。"掌柜的捶胸顿足，最后还是按二十四，把炭卖给了王二。

　　王二掏出铜纹币付了账，一算，省了六枚——不对，省了一担的差价。他愣愣地看着林闲："你怎么知道他炭是湿的？"

　　王二把铜纹币一枚一枚数出去，数到二十四，手顿了一下——要是搁平时，这担炭得花他三十枚，够他婆娘买三天的菜。他看了看林闲，又看了看炭堆，没忍住："你这一下，省了我一顿饭钱。"

　　"那正好。"林闲说，"我正打算吃你一顿。"

　　"看他炭堆底下的水渍。"林闲说，"下过雨，他贪懒没挪棚。"

　　王二把炭送回家，折回来，扯着林闲的袖子往街口面馆走："走走走，这顿我请！"

　　"你输了吗？"林闲问。

　　"输啥啊！"王二乐呵呵，"我今儿省了六枚铜纹——顶一枚多银纹了！你干成的事，比我这三天的正事都大！这顿饭，我王二请得心甘情愿！"

　　面馆里，一人一碗阳春面。王二还加了两枚铜纹，添了两碟咸菜。他呼噜呼噜吃着，含糊不清地说："林师兄，你天天躺后山，可你这眼睛，比谁都能使。"

　　面馆老板娘端面上来，认出了林闲："哟，林小哥，今儿有人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二豪气地一挥手："今儿我请！咸菜再加一碟！"老板娘乐了，还真又端来一碟，还白饶了一头蒜。

　　王二把蒜掰给林闲一半："吃面配蒜，赛过神仙。"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正色道："林师兄，说句实在的——你这人要是肯支棱起来，宗门里那些个长老，捆一块儿都不够你使唤的。"

　　林闲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喝面汤，喝了半碗，才说："支棱起来干什么？支棱起来，就得管闲事。管闲事，就得挨刀。"王二听得一愣，放下筷子，正色道："那也得有人管。没人管的闲事，早晚压成大事。"林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面汤喝完。

　　"躺着的人，才能看清谁在忙。"林闲说。他低头吃面，面汤热气里，他的眼睛抬起来，扫了一眼邻桌。

　　邻桌坐着两个散修，正压低声音说话。

　　"你听说没有？最近坊市有人收那种骨白色的果子，出一枚银纹一颗。"

　　"收那玩意儿干嘛？"另一个说，"那果芯子是黑的，吃了做噩梦，没人敢吃。"

　　"谁说是吃的！"头一个压着声音，"我听人说，那人收果子是找东西——拿果往地上一滚，果芯朝哪儿，哪儿底下就有骨头。跟探坟似的。"

　　"这么邪？"另一个咂咂嘴，"那他也不怕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他怕啥！"头一个说，"他是真的找骨头——我听人说，他收果的时候问过摊主：哪儿旧坟多，哪儿地底埋过东西。他给的价还高，一枚银纹一颗，不还价。"

　　"那他是黑土来的？"另一个问，"黑土那地方，坟多。"

　　"不像。"头一个摇头，"他说话不带黑土口音。倒像是——"他压低声音，"像是哪个宗门里出来的，专门干探坟这行当的。"

　　"他怕啥！"头一个说，"他连旧祠都敢去——前两天夜里，有人看见旧祠门口点了火盆，烧的蜡，蜡油流了一地。"

　　林闲的筷子，顿了一下。旧祠火盆，烧蜡，蜡油流了一地——和他半夜看到的那截蜡，对上了。他低头，把面汤喝完，面碗落在桌上。

　　出面馆，日头正高。

　　王二打着饱嗝，拍拍肚子："林师兄，下回还有砍价的好事，记得叫我！"他挑着空担子，哼着小调走了。

　　林闲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回后山。他拐进东街，进了符纸铺。掌柜的见他来，笑问："林小哥，今儿买啥？"

　　掌柜的见他来，笑问："林小哥，今儿买啥？"

　　"红符纸。"林闲说，"一刀。"

　　掌柜的压低声音："那位爷，前儿也来问过红符——说是一刀，镇一个人。你买红符，镇谁？"

　　"镇我自己。"林闲说。

　　掌柜的一愣，乐了："你一个摆烂的，有啥好镇的？"

　　"有人要镇我。"林闲说，"我先镇住他。"他说完，把一刀红符收进怀里，出了铺子。掌柜的在后头，半天没回过味来。

　　"红符纸。"林闲说，"一刀。"

　　掌柜的压低声音："那位爷，前儿也来问过红符——说是一刀，镇一个人。你买红符，镇谁？"

　　"镇我自己。"林闲说。他把一刀红符收进怀里，出了铺子。阳光晃着坊市，他走过卖糖人的摊子，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揣怀里，一串举着，往后山走。

　　走到坊市口，他脚步顿了一下。街对面，一个灰袍人低着头，正快步往巷子里拐。是铺子前见过的那件灰袍——帽檐压得低，露出一截灰白的胡子。灰袍人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脚步没停，只侧了一下头。隔着一条街，两人打了个照面。灰袍人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又继续走了。林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他见过他。他也见过他。

　　回到后山，他躺在青石上，把方才那一照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袍人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的那一下，不是怕，是认。灰袍人认得他。这个念头，让林闲坐了起来。他认得灰袍人，是坊市铺子里那一眼；灰袍人认得他，认得的是什么？是后山那个摆烂的外门弟子，还是别的？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古玉。古玉温的。

　　他把古玉按在胸口，又躺回去，望着天。灰袍人认得他——这个"认得"，让他把今夜的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取骨，镇门，还有那刀红符。红符镇人，可他不知道，红符要镇的是谁——是他，是阿珞，还是苏清寒。他不知道。所以他先买了。手里有牌，心里不慌。

　　日头落到屋檐底下，后山的影子长起来。林闲把三样东西并排搁在青石上：黄符纸，红符纸，铁磬。黄的留缝，红的镇人，磬镇门。他看了它们很久，把它们收进布袋。子时，祭坛。

　　阿珞那头，也在收拾。她把黑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块，裹住母珠，系在颈间；又把目果用布兜着，别在腰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短刀别进靴筒，想了想，又把账本揣进怀里。她拍了拍衣襟，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子时，祭坛。公骨，我来接你。"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摸过符纸的懒人，我也得盯好。"她系好衣带，推门出去。门外，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月亮。

　　同一刻，姒泠的纸条，压到了林闲的青石下，只有一行字："祭坛外那道线，他下午又添了一道——红线的，针蛊探过，是红符的线。"林闲看完，把纸条折好，抬头看天。天黑了，没有月亮。红符对红符。今夜这场，他先动手。

　　阿珞等在青石旁，见他回来，问："东西买齐了？"

　　"齐了。"林闲把糖葫芦递给她一串，"还有富余——给你带了串糖的。"

　　阿珞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甜。"她嚼着糖葫芦，问，"赌约赢了？"

　　"赢了。"林闲说，"省下的铜纹，够买一刀红符。"他顿了顿，"灰袍人要买红符镇人——我先他一步，把红符捏在手里。他要镇的人，我先镇住。"

　　阿珞咬糖葫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他，没有问红符要镇谁，可她心里明白：今夜的祭坛，怕不只是取骨一场仗。

　　阿珞把糖葫芦吃完，又舔了舔竹签，问："你买红符的钱，哪儿来的？"

　　"王二请的饭。"林闲说，"我省了晚饭钱——正好够一刀红符，还剩两枚铜纹，换了糖葫芦。"

　　阿珞被他这话逗笑了："合着你请我吃糖葫芦，是拿人家请你的饭钱省的？"

　　"攒着。"林闲说，"明夜取完骨，还能再请你一串。"

　　阿珞把竹签丢了，拍了拍手，正色道："说正经的。今夜子时，祭坛。你、我、苏清寒、姒泠，四个人。灰袍人今夜八成也会来——他买红符镇人，镇的就是今晚这个局。""

　　林闲点头："所以今夜，取骨是明牌，镇人是暗牌。他镇他的，我们取我们的。看谁的手快。"他顿了顿，"还有，把目果带上。"

　　"目果？"阿珞不解，"取骨带它干嘛？"

　　"它贴着骨头会亮。"林闲说，"公骨埋了三千年，谁也不知道它现在亮不亮。带上它，取骨的时候，多一双眼睛。"

　　阿珞想了想，点头："成。带上。"她又问，"灰袍人那边呢？他要是今晚也来，撞上了怎么办？"

　　"撞上了，就撞上了。"林闲说，"他镇他的，我们取我们的。他要是先动手——"他顿了顿，"那我那刀红符，正好用上。"

　　阿珞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子时，祭坛。别迟到。"

　　"不迟到。"林闲说，"我这三年，头一回不迟到。"

　　日光偏西。青石旁，两个人站着，一个嚼着糖葫芦，一个摸着怀里的红符。明夜——不，今夜，子时，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