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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三个月后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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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巷口的桂花树谢了。
地上那层干花屑被风扫到墙根,堆成小小的一堆,颜色发暗,踩上去没有声音。林晚棠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枝子上只剩零星几朵,细小的,已经没有香味了。她没有拍身上落的那点灰。刚回来那天站在楼下摸钥匙,钥匙圈上挂着枚刻猫的小木牌,那时候巷口飘着别人家晒桂花的甜,她还奇怪,自己闻得见,却说不出是谁家的。现在想起来了。那股甜,一直是从自己家门口飘出来的。
每天傍晚散步,走到巷口,走到桂花树下,再走回来。
今天要去给外婆扫墓。
起得很早。先路过那家早餐摊。摊主还是那个胖女人,正往锅里下油条。买了一杯豆浆,站在摊边喝。豆浆是热的,甜丝丝的。她记得在这里买过一根油条。外婆说,早上要吃饭。现在早上会吃饭了。煮粥,煎一个蛋,或者下楼买一根油条。油条要脆的,烫的。外婆说,脆的好吃。
周末回家吃饭。冰箱里妈妈冻的饺子,吃完了。妈妈又包了一茬。妈妈问,工作怎么样?林晚棠说,辞了。妈妈说,辞了就辞了,正好回家吃饭。她低头吃饺子,没说话。妈妈往她碗里夹,说,瘦了。她说,没瘦,是衣服大了。妈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妈妈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说,没有。
妈妈说,你以前不这样。
她没说话。妈妈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多吃点。
她低头吃饺子,说,嗯。
妈妈约的体检,去了。医生说,按时吃饭。妈妈那条语音说,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好好吃饭。现在她好好吃饭了。
喝完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早餐摊边。那个买豆浆的短发女人,再也没来过。她只是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今天,也没来。
走到花摊。
花摊上摆着百合、玫瑰、康乃馨、小雏菊。她蹲下来,挑了很久。摊主问,给谁上坟?她说,外婆。摊主说,那来束百合吧,老人喜欢。她看着那束百合。白的,花瓣卷着。没有买。她挑了一把小雏菊,白的,小小的,花心是黄的。摊主说,这花便宜,也好看。她说,嗯。付了钱,拿着花走了。
外婆喜不喜欢百合,她记不清了。乐园替她记过的那些,走的时候都还回去了。这一把小雏菊,是她自己挑的,挑了半天。就带这个。
花摊边上,摆着一桶白玫瑰。看了一眼。想起小满说,出去以后,替她看一眼真的花。看了。真的花,就在这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永安公墓在城西。坐公交去。
车上人不多,她靠着窗,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看见路边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想起辞职那天,抱着纸箱从那样一栋楼里出来。领导留她,说再想想。她说,不了。没解释。走出大楼,太阳晒着,站了一会儿。没觉得轻松,也没觉得难过。就是觉得,可以不用再赶了。
现在她接一些文案的活。不多,够用。剩下的时间,写自己的东西。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上午就写几行,写完了又删。写外婆教她系鞋带,写巷口的桂花树,写她住过的那段日子。写下来,是为了不忘。江屿说,你每次想,都是在刻。刻得深了,它就偷不走。
她用的是那支“最棒”。唐糖送的。一样的两支,唐糖一支,她一支。她这支后来裂到笔尾,用胶带缠了两圈,唐糖从前就是这么缠她那支的。
希望唐糖也还写着。
复查去了。表格上“失踪日期”那一栏,笔尖悬了一会儿,最后填的是“外出取材”。医生拿一盏很亮的灯照她的眼睛,让她跟着数数,从一数到三十。数到十七,后半截接不上了。这毛病有过一回,在另一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她把那只药盒留在了医院门口的长椅上。锡箔上一天一个坑,一路都按得整整齐齐。没回头。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个灰色的头像,还排在列表最底下。点进去。聊天框里,还是那三个字:我到了。那是她发的。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输入框上方,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她盯着那行字,没有动。
那行字,闪了一下。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没有发。
你丢不了。你说过不急。他为什么不出来,是不是还记得她,都没有答案。只知道,那边有人。那边有人在输入框里,打了什么,又删了。
她认得这个动作。
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想起阿宁。阿宁发消息来,说,攒够钱了,去看海吧。她说,好。阿宁说,你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阿宁说,那就好。阿宁凌晨三点发过一条语音,说,你再不回我就要报警了。她没有回。现在回了。说,等我,我把手头的活交了就去。阿宁说,行,我等你。
车到站了。下车。
墓园里很静。远处有人在烧纸,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有鸟在树上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找到外婆的墓。
墓碑上刻着“李秀兰”。她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那株野草还在。叶子有点卷,边上有虫咬过的缺口。她伸手,碰了一下。记得这株草。上次来的时候,它就在。
她跪下来。膝盖硌着土。和上次一样。
开口。以为会说不出来。可她说出来了。
“对不起,外婆。我差点把你忘了。”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沙沙地响。有一阵风从头顶过去,像有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跪在那里,又说了很多。说,我辞了工作。现在接点文案的活,剩下的时间写自己的东西。写得很慢,不急。周末回家吃饭。妈妈包的饺子,还是你教的那个馅。巷口的桂花谢了。今年它开的时候,她刚回来那几天,天天拉着窗帘,没抬头看过它一眼。等她抬头,花期过了。晚了三天。就是那三天。外婆,我差点把你忘了。可现在想起来了。你教的系鞋带,还会。你教我折衣服,折成九格,还会。你老屋门口那棵枣树,也记起来了。秋天枣子熟了,你用竹竿打下来,装我一口袋,我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吃。我早上会买一根油条,要脆的,烫的,像你炸的那样。
说到“你教我折衣服”,她很想再听一句外婆的话。就一句。她去找那个声音。找到的是乐园里的那句,“囡囡,趁热吃”,尾音往上挑,带着撒娇的劲儿,一个字都不差。
可越听越慌。
太准了。真的那个声音是有毛边的:有时快,有时含糊,喊“棠棠”两个字,嘴里像还含着饭。乐园给过的那一口甜,比真的更耐心,也更干净。真的那一个,一句没留住,也学不回来了。
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她跪在那里,让眼泪一滴一滴,落进土里。想起进乐园那天,站在铁门前。那时候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睡着的地方。
睡得够久了。还有外婆,还有妈妈,还有阿宁,还有那棵桂花树。
现在想起来了。
跪了很久。后背上那块太阳,晒得发烫。她站起来,膝盖有点酸,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椅的另一头,放着一只旧水壶,壶身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他低着头,在看一张照片。照片是旧的,边角有点卷。他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着。
林晚棠没有动。
她认得那件中山装。认得那只水壶。认得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想起他说,别挡着风。想起他说,该走了。这风,留不住的。
是老陈。
她想走过去,想叫他一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老陈没有看见她。他低着头,看着一张照片,和她口袋里那张是一对。同一卷胶卷里洗出来的。她那张是外婆老屋抽屉里翻出来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陈家。外婆和老陈家,是旧识。他这张,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
照片上是一个姑娘。梳着麻花辫,很年轻,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在跟谁说话。
林晚棠看着他。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老陈还在看。他看得很慢,像要把照片上的每一寸都记住。
她想起他浇了四十一年的花。他说,怕有一天,连她叫苏雅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麻花辫,在笑。
他记得她。
林晚棠转身,往家走。
走得不算快。走到墓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太阳照在他身上,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
她继续走。巷口的桂花树还在那里,叶子还是那么密。要等明年了。
——那条巷子,是更早的事。刚出园那个月底,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坐了四站公交,在高架下面往右拐,第二次拐进去,它还在那儿。两边是老式洋房,墙根长着青苔,路灯是那种旧式的黄灯泡。雨早就停了,巷子是干的,有太阳晒在砖上的味道。
铁门没锁。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推。门缝里是黑的,一层灰。没有花园,没有凉亭。那栋房子空着,空了很多年的样子。
她在门口站了多久,说不清。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门右边钉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漆裂了一道缝。那天雨大,她只抬过一次头。牌子上有两个数字,没看清,也没想着要看清。
回到家点开相册。第一张,还是那扇铁门。照片上的门,不是她记忆里那个颜色了。可它打得开了。门里那点暖黄的光在照片上,雨丝是亮的,牌子也拍进去一角。她把手机举到灯下。那两个当时没看清的数字,在照片上清清楚楚。她一个一个,替自己念了出来。
相册里那些模糊的、无关的,一张一张删了。删到最后,剩这一张。
她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两寸,边角切得整整齐齐,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就在摸钥匙的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