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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回家 林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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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走回住处的时候,腿已经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巷子到住处,平时走二十分钟。今天她走了很久。走着走着,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树,看看早点摊冒的白气,看看一只猫蹲在墙头上晒太阳。猫看了她一眼,尾巴尖抖了一下,没理她。
她站在楼下,摸出钥匙。
钥匙圈磕在锁骨上,一点很轻的凉。在乐园里,她总觉得那个位置该挂着什么,摸了很多次,什么都没有。现在挂着的,是她自己的钥匙。银色的,挂在一个旧钥匙圈上,圈上还串着一枚指甲盖大的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只猫,刻得歪歪扭扭的,是很多年前在夜市上买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没亮。她摸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她站在门口,又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客厅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白。空气是闷的,带着一股很久没通风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只杯子,杯底留着一圈干掉的水渍。
她走进去,关上门。
鞋架上,她的拖鞋还摆在那里。和走的时候一样,两只并排,整整齐齐。她不记得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摆好。也许摆了。也许没有。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拖鞋翻了个个儿,让它们随便歪着。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林晚棠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先流了一小段铁的锈色,然后变清了。她等了一会儿,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她又拧了热水那边,等了很久,水才慢慢热起来。
她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
水很烫。烫得她缩了一下。她没有调凉。她站在热水里,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脖子、肩膀,一路往下淌。浴室里很快全是蒸汽,呼吸都带着一股湿热的重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肩膀是硬的,肌肉绷着。在乐园里,她的身体从来没有绷过。现在,她站在热水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重。
她关了水。
浴室里很静。水珠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她站在雾气里,没有擦。她伸手,在镜子上抹开一道,露出镜子里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她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眼角有细纹,嘴角有一点干起的皮。不完美。可她在看自己。
她擦干身体,穿上旧睡衣。睡衣是棉的,洗过很多次,领口有一点松。她穿着它,觉得合适。枕头底下,那片银叶子还在。
她走到客厅,从包里翻出手机。手机还黑着。她找到充电器,插上。屏幕亮了一下,一个红色的电池图标,一格都没有。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图标变绿了。一格,两格。
她按着电源键,没松手。
屏幕亮了。
先是时间。八月十七日,早上八点四十七分。她看着那个时间,愣了一下。她进来那晚,手机上也亮过一个四十七,深夜一点四十七分。那时候下着雨。她在乐园里过了几个月、几年。现实里,只过了三天。
她盯着那个日期。她不知道该想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数字,比她想象的小。
然后,通知涌出来。
微信的图标上,标着一个红色的四十七。她点开。消息列表里,排在最上面的是妈妈。未读十多条。她往下翻。有工作的消息,有群聊的消息,有公众号的推送。她没看那些。她把列表往上滑,停在妈妈的头像上。
妈妈的头像,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妈妈站在桂花树下,桂花开了,满树金黄。妈妈笑着说,别拍,头发乱了。她还是拍了。妈妈用这张头像,用了很多年。
林晚棠点进去。
“棠棠,天热,记得多喝水。”
“棠棠,你上次说的那个体检,妈帮你约好了。”
“棠棠,妈包了饺子,给你冻在冰箱里。”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复。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会点开最后那条语音。可她还是停在了那条语音上。
通知栏最底下,压着一条院方发来的短信:您预约的复查还剩三天,请提前十五分钟到院。那家医院的名字,和茶几上那个药盒底下印的,是同一行蓝字。
体检。她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跟妈说的。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条语音,九秒。她盯着那个小圆点,没有点。她看了半晌,按住语音条,松开。
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棠棠,妈没催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声音很轻。句尾有一点抖,像怕说多了她会烦,又怕说少了不够。中间那段停顿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吸气声,像在犹豫。
林晚棠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她听完了。她没有动。然后,她又点了一下。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三遍。
她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砸在照片里妈妈的笑脸上。她没有擦。她让它流。
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她打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她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妈,我周末回家吃饭。”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聊天框里,多了一个绿色的气泡。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着它,觉得它像一个承诺。不是对谁的。是对她自己的。
她退回消息列表。
妈妈的对话框往上,是阿宁。未读三条。最后一条不是字,是一张截图——受案回执,黑色的抬头,右下角一个红章,事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失踪人口。截图底下跟着一句:三天没你消息,我跑了一趟分局。他们问我你长什么样,我说了十分钟,说不出来。
林晚棠把那张截图放大,又缩回去。通话记录里,三个未接来电,备注是辖区分局。她没有回拨。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列表里,那个四十七,变成了三十五。她滑到最底下。她看见了江屿的头像。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没有备注。她点进去。聊天框是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她想起江屿说,我要是走丢了,你记得来找我。他说,不急。出去再想。她盯着那片空白,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
“你到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她删了。她重新打:
“我到了。”
她按了发送。灰色头像那边,没有回复。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窗帘还是拉着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道光,比刚才偏了一点。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还亮着。她的微信头像,在左上角,小小的一个圆。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密,叶子绿得发亮。她记得这张照片。她拍的时候是秋天,桂花开了,满树金黄。她站在树下,举着手机,拍了好几张,选了这张。
现在,她看着它。桂花树。清晰的。真的。
她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声音。楼下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嘈杂的。她坐在中间。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床花格子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
林晚棠站在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