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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一夜 她没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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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敢睡。
房间里很黑。窗帘没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空气里还有一点桂花糕的甜味,很淡,快散尽了。楼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明天,你拿钥匙,去找镜子。
她不知道,这一晚上,够不够她记住一个人。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曲着,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铜的,锈迹斑斑。银的,上面蹭着一点干了的血。那是江屿的血。他引爆水晶灯的时候,玻璃划破了手背。递钥匙给她的时候,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当时说,你受伤了。他说,没事,快走。她没来得及问他疼不疼。现在她问了,没有人回答。
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就把他的脸忘了。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遍一遍,描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亮,很清醒。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记得。
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低头翻书的样子。他站在图书馆窗边,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他翻书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眯起眼看一会儿。他在书架上用铅笔留了一个“左”字。她问过他,为什么写“左”。他说,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
他的本子上写满了周芸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当时觉得他有点傻。现在她懂了。
他坐在露台上的样子又在眼前摆开,那个有点无奈、又有点轻松的笑。可她想不起,那个笑,嘴角是往左,还是往右。
她描到他的嘴角,停住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左,还是往右?
她愣住了。
她试着在脑子里描那个笑。嘴角翘起来,往左。不对。往右。也不对。她描不出来。她越描,那张脸越模糊,像那团光散的时候一样,一层一层褪下去,只剩一个轮廓。
她想起那天傍晚。暮色里,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一直记得,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梨涡。可那天,她看见梨涡像长在右边。她揉了揉眼睛,再看,他已经不笑了。
她认识江屿多久了?
她算不出来。
她说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说不清认识他多久。短得不敢想,又长得记不清。
她想起周芸。想起他说他每天写她的名字,写十遍,还是快忘了她笑的时候是眼睛先弯还是嘴先弯。她当时替他记着。她写在本子里:江屿的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可现在,她连江屿自己笑起来嘴角往哪边翘,都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很怕。
我帮你记着你,你帮我记着我。她说,现在,你帮我记着我。她没来得及答应。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回,光就来了。她是他在这边唯一记得他的人。可她连他的脸,都在一点一点,忘掉。
她舌尖抵了抵上颚。那个刚长全的“棠”字,轻轻刺疼了一下。她还在。她还记得自己叫林晚棠。可她快记不清他了。
她猛地站起来。
钥匙从手里掉出去,落在床上,弹了一下。她没管。她在房间里翻找。床头柜,书桌,床底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只是觉得,房间里应该有他的东西。应该有他留下的什么。
枕头底下没有。被子里没有。衣柜里没有他的外套,没有他的烟,没有他的打火机。他来过这里,可这里,已经闻不到他了。她蹲在床边,看着空空的房间。钥匙上的血还在。那是他的血。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还在——她自己的本子。她翻开。第一页的纸角上,一个极小的“左”字。铅笔印,很轻,像被橡皮擦过,又没舍得擦净。
她认得这个字。是他的字。
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铅笔,江屿削的。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咬得很深。她不知道是谁咬的。她捏着笔,在纸上写。江屿。写了一遍。江屿。又写了一遍。她写他的名字,像他写周芸的名字一样。她写一遍,念一遍。江屿。江屿。
写着写着,铅笔芯啪地断了。一小截黑屑掉在纸上,刚好落在“江”字的点旁边。她看着那截黑屑。想起他给她削铅笔,削完了,笔尾还带着新鲜木屑。想起他写字也总断芯。
乐园里的笔,都写不长。
她发现,她写他的名字,写得比他的脸清楚。字是字,脸是脸。字她认得,脸她在忘。
她伸手,往抽屉最深处摸。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一小片纸。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她拿出来,展开。
纸很小,泛着黄,折过一道。上面是他的字。横往右上方挑。
“如果我不在了,记住你欠我一句话。”
她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攥着那张纸,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欠他一句话。是哪一句?
谢谢?她从没好好谢过他。可他留这张纸条,不是为了听一句谢谢。别走?他走的时候,她没喊。她喊不出来。她想起他消散前,张了张嘴,隔着光,她听不见声音。可她看懂了那三个字。
她欠他的,不是这三个字。
她又把纸凑到月光底下。背面没有字。可指尖摸过去,纸上有极浅的压痕,铅笔轻轻写过,又擦掉的。她仔细辨认,能看出三个字。笑起来。后面的擦没了,只剩一点笔印。
他想写的,大概是,记住我笑起来的样子。后来又擦了。怕她记不住,更难受。
她想起他站在露台上抽烟的样子。那半盒皱巴巴的烟,打三下才响的那声“嚓”。想起他递烟给她,她接过去,捏着,捏软了都没抽。他也没说什么,就看着她,笑了一下。
欠着,就不会忘。
她坐回床上。把那张纸,和两把钥匙,一起攥在手心里。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惊醒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手里还攥着钥匙。她摸了摸那张纸。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楼下厨房传来很轻的一声“叮”。高压锅压好了粥,气阀跳起来。
她不敢再睡。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一点一点,变灰,变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走到房间那面小镜子前,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沾了点冷水,在镜面上写了三个字。江、屿、周。周是周芸的周。写“周”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笔尖差点拐成“棠”。她一笔一划,把它写对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两把钥匙攥在手心。她拉开房间门。
走廊的暖光已经亮了。沈知微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她手里端着两碗刚盛好的粥,一碗冒着热气,一碗放在楼梯扶手上,像等了她很久。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就站在那,等她下来。
她欠他的那一句,她还没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