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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会受伤 那团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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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光,彻底暗下去了。
花田里很安静。风从上空吹过去,白玫瑰的叶子轻轻翻了个面,又落回去。
林晚棠跪在花田里,跪了很久。膝盖陷在泥土里,陷得发麻。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把钥匙。铜的,锈迹斑斑,齿纹里嵌着泥。银的,上面蹭着一点干了的血,已经发黑。她撑了一下膝盖,酸麻从膝盖骨一直蔓延到大腿根。又试了一下,撑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那把空椅子。椅背冰凉,木头缝里还夹着一片旱烟叶子,叶脉干枯,轻轻一碰就碎。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脸上两道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她伸手抹了一下脸。手指碰到眼角,干的。哭不出来了。
风从花田那头吹过来,比刚才凉了。
她抬起头。花田另一端,沈知微还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沈知微站了多久。她拎着那只花篮,篮子里的桂花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发褐。她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屿消失的地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抬手去拢。她站得笔直。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片空的地方。拎花篮的手指,指节泛白。
林晚棠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沈知微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着那片光落尽的地方,站到那片光一点不剩。
然后,她开口了。
“疼的不是走的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嘲弄,只有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说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话。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林晚棠攥着钥匙。
她想说,你害死了他。她想说,你明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不拦他。可话到嘴边,她看着沈知微站在花田那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不拦他?”她问。
沈知微看着那片光落尽的地方。
“拦得住吗?”她说。
林晚棠看着她。
“出口要燃料。”沈知微说,“以真换真。拿一个人最舍不得的那块,换一扇门。他把他自己放进去了。这一份,是替你付的。”
林晚棠摇了摇头。“他自愿的,那是他的一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卡在喉咙里,“我这一块,还得我自己交。”
沈知微没有反驳。她看着那片空掉的地方,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得快点想。你身上还留着多少,是你自己的。”
“我在这里快五十年了。”她说,“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我都觉得,疼。”
她顿了顿。
“可我还是在这里。他们走了,我还在这里。”
风又刮过花田,把花茎吹得贴地一伏,又撑起来。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那只花篮。桂花已经蔫了。她伸手,把一朵掉出来的桂花捡起来,放回篮子里。手指碰到花瓣,停了一下。
“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她说。
“明天,你拿钥匙,去找镜子。如果镜子让你过去了,我不拦你。”
“如果过不去呢?”
沈知微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那就证明,”她说,“你和这里,还没到分开的时候。”
她说完,拎着花篮,转身,往花田那头走去。花篮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她走了几步,嘴里哼起歌来。哼来哼去,就那两句,翻来覆去的,不成调。哼得很轻,像哼给自己听的。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走到花田深处,背影快要融进花影里的时候,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旧的划痕,淡得快看不见了。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花影合拢,她不见了。
林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铜的,凉的。银的,蹭着一点干了的血。
花田上空那团光,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她攥着钥匙,站了很久。钥匙硌得手心生疼。她没有松开。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这一回走得很慢,眼睛自己去找那朵盖着伞布的花。路过那张书桌的时候,她停了步。桌上摊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写着“今天也要加油,一定能出去”,后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她伸手,把那页翻过去。
背面用更淡的笔,写着四个字:还是甜的好。字歪歪扭扭的,和正面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又把纸翻回来,放好。
她经过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已经松了。
她走着走着,停在那朵花旁边。
最边角那朵白玫瑰。花瓣上沾着一点铅笔灰。那块藏青色的伞布还盖在上面,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布料磨得很薄,边角起毛了,带着一点凉意。
藏青色的伞。她想起那个名字。多半是她的。他贴身揣了三年,怕弄丢,到底没拿出来。现在,它盖在了他写了三年的那个名字上。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伞布还盖着。
她转身,往上走。楼梯很窄,光线很暗。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钥匙。墙是凉的,石灰蹭在指尖上,有点糙。她数着台阶。一级,两级。数到十七,她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半,她闻到一股甜香。
是桂花糕的味道。
厨房里,还蒸着桂花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想起沈知微每天在餐厅里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桂花糕甜不甜。想起那些甜,刚好,多一分腻,少一分淡。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闻着那阵甜香。舌尖抵了抵上颚,那个刚长全的“棠”字,轻轻刺疼了一下。她把攥钥匙的手又紧了紧,指节硌得手心发疼。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甜香越来越淡。楼梯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她走到楼梯顶,在那扇门前站住。她抬起手,把指尖蹭到的墙灰,抹在门框内侧,画了一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第三笔往右别出去,还顿了一个点。
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进去。